现在已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但林中已有了鸟雀的鸣叫。
林中有一间小屋,屋里没有人。
人在屋外。
水由火上煮沸,倒入茶壶中,再而从壶嘴倾出,成了淡淡的绿色。茶水在杯中散发出一股香味,不同于女人的脂粉,也异于美食的味道。
这香气令人清爽,令人镇定,而水在茶杯中表现出的平静淡雅,也正如泡茶人一样。
杨夜舟就坐在柯辰面前,盯着他手中在两只杯子间来回移动的茶壶失神:“你很喜欢喝茶?”
“不讨厌。”柯辰的语气很平淡,但却不是毫无感情,在他的声音中,体现出一种朋友久别重逢的会意。
杨夜舟就是他的朋友。
“怎么,你不喜欢?”柯辰反问。
“我当然喜欢,可是也要看喝了多久。我昨晚就到这里,一来就喝茶,我们已喝了一夜了啊。”杨夜舟有些崩溃。
柯辰忍不住笑了:“我可听说你上个月在泰山和司空博喝了一天一夜呢。”
“那是喝酒!”杨夜舟几乎要跳起来了,“喝酒跟喝茶怎么能一样呢!”
柯辰悠悠道:“那你大可不必来找我。”
杨夜舟正色道:“你自然是知道我来干什么。”
柯辰摇摇头,笑道:“我只盼你莫要问太多。”
柯辰有一个外号:“泡茶先生”。这是个很好笑的名字,但也很有名,比他真正的名字还有名。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柯辰”,却大都听说过“泡茶先生”。
外号能真实地体现出一个人的特点,甚至比他自己还像自己,柯辰也不例外。
他喜欢喝茶,更喜欢泡茶。
他总认为泡茶能让人心静,想别人想不到的,领悟别人不能领悟的。但对于茶,他并不了解,甚至不知道现在在他茶壶里的是什么茶,他只是喜欢泡茶,单纯的这个动作。——然而在别的方面,其他人却不得不尊称他一声“先生”。
“听说你什么难题都能解答,有什么可怕的?”杨夜舟饶有兴致地问。
“我的规矩你不知道?”柯辰反问。
“不知道的人只怕很少。一杯茶一百两,是不是太贵了?”杨夜舟笑嘻嘻地说。
柯辰并不是卖茶的,而世上也绝没有这么贵的茶叶。只是对于柯辰来说,难题需要思考,思考需要泡茶,泡茶需要时间,时间就要用钱来买。
一杯茶的时间,一百两的银票!
“我也是要吃饭的,当然不能无偿为他们解答,泡茶先生当然不能只靠喝茶过日子。”柯辰淡淡笑着。
杨夜舟道:“我们是朋友,你当然不好意思收我的钱,但心里早就在骂我了吧?”
“所以你最好快点问,否则万一我改变主意,就不止是一百两了,你应该知道我已喝了多少杯。”柯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
微风轻轻地从身边刮过,将刚升起的热茶的清香带起散发,茶香变淡了。
风将茶香带走,也带来了其他的东西。杨夜舟的问题还没有问出口,一阵很浓的血腥味就飘了过来。
就在院子的正前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
看到这个人,杨夜舟和柯辰都倒吸了一口气。只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人。
这个人仿佛是从染缸里出来的一样,除了头发,其他地方几乎都被染了成了红色,血红色!
他边跑喉咙里还一边发出“格格”的声响,他的咽喉已被人用刀割去了一半!
那人看见杨夜舟和柯辰二人,便不顾身上的重伤,急急地跑过来。
杨夜舟和柯辰从未见到过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的人,柯辰急忙伸出手想去扶他,可是刚一伸出手,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几乎每隔三寸就有一处刀伤,柯辰伸出了手,却不知道该将手放在哪里。
那人反倒不在意身上的伤,双眼直瞪着柯辰,嘴巴张得很大,似乎想说些什么,无奈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格格”的声音。
发不出声音,那人就更着急,东张西望了一下,突然跪在地上,用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写下一个字。
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鲜血也还在流,血液随着他的动作一滴一滴地渗入泥土中,与清晨的露水混合在了一起。
那人的手缓缓挪动,还想继续写第二个字,可就在这时,林中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和刚刚那个人完全不同,身上非但没有一点血迹,甚至连一点泥土都没有,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桂花的清香。一身青衣已被洗得发白,常戴的白玉面具仍玲珑剔透!
玉玲珑静静地站在树林前面,轻轻地擦拭着他的刀。
刀上有血!
受伤人的血。
昨夜的那一场较量终究是有了答案!
玉玲珑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地上的血人,却对杨夜舟慢慢开口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二位阁下莫不是要管别人的闲事?”
江湖之中,最忌讳的就是乱管闲事,据说想要活得长久,最好的秘诀就是不管闲事。
杨夜舟当然也知道这个秘诀,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却笑道:“可是我天生就喜欢管闲事。”
——江湖之中,最不缺的也是爱管闲事的人,有些事明明跟他无关,却偏偏喜欢插上一手。
杨夜舟就是这种人。
玉玲珑的眼神暗了暗,冷冷道:“既然如此,报上姓名,做我刀下鬼。”
杨夜舟仍笑了笑道:“在下姓爱。”
玉玲珑道:“艾叶的艾?”
杨夜舟板起了脸道:“爱管闲事的爱。”
杨夜舟话音刚落,玉玲珑的身体便飞了起来,手上的刀在眨眼之间已变换了七个不同的招式,而这七招无一不是指向杨夜舟的空门。
高手对决,有一处空门便高下立判,何况是七处!
玉玲珑有绝对的自信没有人能逃得过这七杀招的刀光笼罩。
玉玲珑的刀很快,很锋利,但杨夜舟却总是在刀刃快要割破他的衣服时才或转身或后退地堪堪避过。
交手越久,玉玲珑就越显得急躁,他将刀向前一推,同时左腿横扫,杨夜舟不得不急退以避开这一击,就在这时,玉玲珑却改用左手接刀,原本右手已使老的招式竟然在一瞬间又有了无尽的变化。
这一招出其不意,杨夜舟也绝对无法避开,玉玲珑紧握刀柄,手臂早已暗暗蓄力,就等着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当然不会落空,可却震得他虎口发疼,本应劈在杨夜舟腰上的刀此刻却砍在了一根与剑同粗的树枝上!
杨夜舟握着树枝微笑道:“你不知道我还会挡?”
说罢,将手中的树枝带着刀往旁边一格,左掌便向玉玲珑的胸膛拍去。
玉玲珑左手刀被制,情急之下也只好以右掌相迎,两只手掌一接触,玉玲珑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力朝自己推来,便也毫不犹豫地运气相抗。
杨夜舟却只觉左掌微微发痒,打出去的力竟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着物之感。
他急忙将掌撤回,同时顺着玉玲珑的掌风后退,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玉玲珑的刀又回到了右手,刀锋不知为何突然变得雪亮,似乎在叫嚣着饮血的渴望!
柯辰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你是不是要他死?”他对玉玲珑说。
玉玲珑怔了怔,道:“是。”
柯辰竟道:“那好,他已死了,你可以走了。”
玉玲珑看着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眼中慢慢有了笑意:“好,告辞。”
……
杨夜舟看着地上的尸体出神,问道:“你为什么让他走?”
柯辰反问道:“你为什么后退?”
杨夜舟呆了呆,摇头道:“你竟然看出来了,看来今后除了我,其他人恐怕都骗不了你了。”
“最骗不了我的就是你。”柯辰有些着急:“到底怎么了?”
杨夜舟不说话,伸出了左手,缓缓摊开。
这只手跟普通的手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手指稍微长一点,手上的茧稍微厚一点罢了。柯辰不知道看过了这只手多少次,但这一次却让他吃了一惊。
手掌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与皮肤下的血色混在一起,显得神秘而恐怖。
“你中了毒!”柯辰这一惊非同小可。
“对上掌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已暗暗提防了。”杨夜舟道。
“可你还是中了毒,这毒性很烈么?”柯辰的语气有些急促。
杨夜舟看着自己的手掌沉吟道:“应该不会,否则我这时候还能和你讲话吗。只是……”
柯辰道:“只是什么?”
杨夜舟道:“这个招式,却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却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柯辰盯着这微微泛紫的手掌,迟疑着说:“你是说……天魔掌?”
但柯辰自己又似乎不太相信,摇了摇头:“不可能,五月除魔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我们那时虽年纪尚小,却也听说天魔主死后他的夫人为了与他殉情,放了一把火把整个天魔宫烧得满目疮痍,他绝不可能还活着,就算还活着,也绝没有玉玲珑这么年轻。”
杨夜舟搬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懒懒道:“我也只是说像,不一定是的,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呢?”
柯辰脸上的担忧更重:“希望不是,否则据说天魔掌的毒没有人能化解,你……”
他突然看像杨夜舟:“据说中了天魔掌伤口首先会微微发痒,继而失去知觉,最后扩散至全身,让人就这样毫无感觉地死亡,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杨夜舟瘫在藤椅上,脸色竟有些发白,苦笑道:“我好像已经没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