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昕病了一场,自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生龙活虎,这一次,倒是结结实实地病了。
四月的春光正好,可此刻她却仰面躺在床榻上,隔着纱帘,看御医往她腿上一根根地扎银针。
来到大邺前的二十年,她身子底子很好,连偶尔想任性地生个病惹人怜惜的机会都没有。
来到大邺后,生病的愿望倒是实现了,只是依然没有人怜惜,叶初昕自嘲地笑了。
也罢,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染个风寒都能病上半个月,和其他的世家小姐相比,她已算身强体壮的了,除了她的一双腿。
两年多前她在漓河边上被于潇捡到时,就已落下腿疾。从此后她的一双膝盖就成了季节变化的晴雨表,每次变天都会酸疼上一段时日。
那日在永和宫,她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跪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又硬撑着从皇宫内城走到外城,回到王府,她的一双腿就动不了了。
她想其实太后完全不用罚她禁足一个月,照她现在的半残身躯,她也走不出王府。
“丁大人,我们小姐的腿怎么样了?”纱帘外桃桃急切地问。
御医丁鹤年收回银针,回道:“姑娘双腿寒气凝滞,故用银针给她活血驱寒,老朽再开一个方子,你每日按药方将草药熬了敷在她双腿上,如此能好的快些。”
“有劳丁大人。”
“腿疾难以根治。”丁鹤年整理好药箱,又道:“故只能预防调理,切记不能再让姑娘双腿受寒。”
“是,多谢丁大人。”桃桃道谢,将丁鹤年送走。
叶初昕躺在床榻上,看丫鬟们忙出忙进,百无聊赖。
生命原来是这样的卑微渺小,这是她那日从皇宫出来之后明白的道理。
其实仔细想来,那日在皇宫,太后夏青鸾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性命,因为以太后的身份手段,想要一个平民女子的性命,根本不用如此周折。
太后娘娘的目的不过是想惩罚她,抑或是借惩罚她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墨璟暄一个警告。
她再能干再能赚钱,在王府的身份都是一个棋子,这个身份定位她一直没有忘记,只不过以前墨璟暄对她管的太宽松,以至于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棋子。
哈,你说这人生之路,真是何其艰难!
“小姐,王爷今日又差人送来了上好的人参。”桃桃送走御医,又捧了一个盒子进来,她将盒子打开,凑到叶初昕面前:“奴婢看这人参的品相极好。”
“嗯。”叶初昕懒懒躺着,连眼睛都不想抬一下。
“奴婢这就去厨房找苏管事。”桃桃道:“您自打生病一直没有精神,奴婢让苏管事用这人参给您做点药膳补补。”
“别……”叶初昕忙阻止:“你和苏二说晚膳我就想喝点清粥,可别再给我做什么药膳了。”
“可您最近身子虚,精神也不怎么好。”
“体虚才忌大补,我歇两天就好了,你去和苏二说晚膳给我做点清粥。”
“是。”桃桃无奈,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屋内的圆桌上,退了出去。
叶初昕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装着人参的盒子,盒子是用上好的红木做成的,盒面上还雕刻着八仙过海图,光看这个盒子就挺值钱的,更别说盒子里面的人参了。
自她生病起,墨璟暄虽不曾来过零露苑,但却差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治风寒和风湿的药材、各式各样的补品以及其它吃穿用度的各种赏赐,还将皇宫太医院的圣手丁鹤年请来给她看病。
说实在的,她现在和墨璟暄不过是雇佣工与雇主的关系,墨璟暄能这样关照她,已算很好了。
叶初昕换了个姿势躺在床榻上,仔细回想那日在皇宫内的情景。
那日在皇宫中,她一心只关注自己的生死,并未仔细留意墨璟暄与太后娘娘之间的交涉。
可这几日她闲着细想,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
墨璟暄与自己的生母夏青鸾之间,虽然礼数周全,可语气与眼神,却太过冷静,全然没有墨璟宸与夏青鸾之间的那种亲昵之感,甚至连夏芷荦与夏青鸾之间的亲昵都比不上。
这似乎有些奇怪……
叶初昕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于是决定放过自己,揉了揉脑袋又睡了过去。
桃谢柳黄,转眼便到四月中,叶初昕禁足已有半月之久,虽然丁太医依然每隔三天便会来给她扎一次针,不过她的双腿已能下地行走。
在这半个月里,她也未闲着。即便不能出府,但王府各产业月初的例行禀报并没有停。
叶初昕通过书信的方式,给各掌柜传达了四月的经营计划。
天香楼新推出了夏日新菜品;
四海钱庄将在宁国都城休宁成立新的分号;
霓裳院每月月中将会包装一位姑娘登台献艺;
云裳布庄继“流风”之后又推出了“回雪”精致女式男装系列,除了服装本身更丰富了配饰的元素;
庆和粮庄需提前一个月完成今年的收粮计划,对于沉积较久的粮食,将不定期推出特价粮促销活动;
云中铁矿开始逐步开始冶铁程序的改进工作。
现有的六大产业都有条不紊地实施着当初的经营计划,与此同时,物流产业的新建也有了新的进展,范旭飞鸽传书来报,以冀州为中心的东南陆运路线已完成一半州府的选点,以扬州为中心的河运规划,也已完成六成的州府选点及人员规划。
嘛,一切都按原计划开展,虽然被禁足颜面上不怎么好看,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颜面这种东西她也不甚在意。
叶初昕哼着小曲将范旭寄来的书信对着烛火燃尽,然后继续坐在案几前抄写《女诫》《内训》。
除了禁足,太后还罚她抄写《女诫》《内训》五十遍,转眼只余半月,这项作业她可不敢不交呐。
可《女诫》《内训》何其长,而且要抄五十遍!
好在人的创造潜力是无穷的,尤其是被逼迫的时候,为了抄完这五十遍的《女诫》《内训》,叶初昕花了点心思,发明了个小工具。
所以当墨璟暄踏着月色来到零露苑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据说大病了一场正潜心思过的叶初昕此刻独自一人坐在花厅里,她身穿月白长裙,乌黑长发松松散散随意绾在脑后,此时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伏在案几前……好似在……写字。
仔细看她写字的动作,有些奇怪,因为她手里掌握的一共有四支毛笔。这些毛笔用一个细长的竹板连在一个平面上,叶初昕手握竹板正中,她每写一笔,桌上的四张白纸上便会划出相同的笔迹。
竟能这样取巧!墨璟暄再仔细一听她哼的小曲儿,乐了。
她唱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抄书于我何其心痛,啊,何其心痛!”
叶初昕书抄的认真小曲儿也唱的正欢,完全没有发现花厅里多了一个人,墨璟暄也不打扰她,抱着手臂倚在门口,听她一遍遍循环唱着“抄书于我何其心痛”。
约莫唱了两三遍,叶初昕这一页纸快要写完的时候,忽然发现砚台里的墨快干了,她尽量往与四支毛笔角度相契合的四个砚台里蘸了些残墨,然后抬起头扯着嗓子喊:“桃桃,快来红袖添香,没有……墨……了……”
看到门口笑的揶揄的墨璟暄,她的最后两个尾音梗在喉咙口。
愣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要行礼,匆忙起身却忘了手里还有四支毛笔,手一抖,笔尖在快写完的四张纸上划了长长一道……
这刚要抄完的四页纸就这么废了……
“给王爷请安。”顾不得心疼劳动成果,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给墨璟暄行了一礼。
“哈……”墨璟暄笑了,风姿卓越地走到案几前,看了看她投机取巧的抄书现场,道:“你这个书果真抄的心痛。”
“让王爷见笑了。”叶初昕红着脸,一副作弊被抓个正着的小学生模样。
“平身吧”
“谢王爷。”
墨璟暄在案几前坐下,拿起她自制的抄写工具看了看,道:“唔,本王看着你这个抄书的法子甚好。”
“不过是个小把戏,上不得台面。”她低头认错。
“是么?”墨璟暄又看了看桌上已被划花的抄书:“花抄一遍书的时间却能抄四份《女诫》,事半功倍……嗯,既然这样,那这《女诫》《内训》就各抄两百遍吧。”
啥?叶初昕猛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求情:“王爷不要啊……”
“哈哈哈。”
叶初昕郁闷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十分开心的人,投机取巧抄书那点羞耻感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
“腿疾好些了吗?”墨璟暄止住笑问她。
“嗯,多谢王爷关心,已经好多了。”
“李管家说你最近不怎么吃东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不过是天气渐渐热了吃的少些,劳王爷费心。”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话说,空气都有些沉默。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一声:“你与本王……不用这么客气。”
“啊……嗯。”叶初昕愣了愣。
他又道:“前些日子本王出了趟远门,不在王府,所以不曾来看你。”
“嗯……”她迎着他的目光,依然有些愣。
“以后你再出门要谨慎小心。”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不过在王府内,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嗯。”
他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书日后再抄也罢。”
“是。”
“本王走了。”
“恭送王爷。”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叶初昕收了桌上的纸笔,怏怏地向花厅后的卧房走去。
不知为何,今日的贵人看起来很不一样,如此的和蔼可亲笑意温柔,与平日里完美尊贵的他判若两人。
今日的他是她不曾看到过的样子。
可他为何要这样?
为何要向她解释他不来看她的原因?
为何要对她说“在王府内,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
叶初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铛铛铛裆。”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四更天了。
她挠了挠早已被自己滚得乱糟糟的长发,对自己说:是你想多了。
是的,是她想多了。
人与人之间可见的距离这么远,不可见的距离也这么远。多想是烦恼,少思才是福气。
是的,少思是福气。
她安慰着自己,慢慢的,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