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喧闹的罪恶坑此时透着不同寻常的安静,望舒来到坑口。一个身影背对着她,不停颤抖,发出呜呜的声响。
望舒稍微走近,觉出那是哭声。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人影转过头来,脸上居然真的涕泗横流。
月光照亮那男子的绿色长辫,凶恶面容,胸膛上的狰狞龙纹……是午夜梦回的梦魇,终于在此时此地具现成形。
他哭得非常伤心,甚至吹出鼻泡:“娆女,我对你哪里不好,你居然要离开罪恶坑?”
望舒不说话,于是男子继续哭诉:“当初你带着鸟人来,我力排众议让你们进入。现在你说走就走,我的面子要放在哪里?啊,我的面子丢掉了……”
然后他在开始地上打滚。
望舒做不出任何合适的反应,于是谨慎地保持着面对的姿势,试图绕路而行。
在走过他几步之后,声音便响起来:“站住。”
停止滚动,男子站起身来,揩去脸上的鼻涕和泪水,又去扑身上的泥土。
“娆女。”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彻底转为低沉的威胁,“你真的要走?”
“是的。”望舒说。
“为什么?”男子非常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似的,又问了一遍。
“在这里,我待不下去。”望舒觉得他像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小孩子一样,既烦人又难以打发,便只好回答。
男子喉间发出嗬嗬的响声,“你在这里待了十年,居然今天才说‘罪恶坑不是好所在’,还要为此离开?”
然后他纵声狂笑,犹如夜枭在林中哭号,“活着出去是出去,死了出去也是出去,那小龙龙就送你们死出去!哈哈哈——”
望舒心念电转,险些脱口而出:
原来你就是狂龙。
将羽人从背上放下,面前寒芒已至。眼见就要血溅当场,一缕清光从望舒手中溢出,正面迎上对方刀刃。
狂龙所持刀刃名逆鳞,血槽极深,尾部系链,一出手势如暴雨,凶光乱窜。他本人更发出张狂的大笑,为战斗添加凶险氛围。
望舒并不是那种会被他吓倒的敌人,虽然周围飞沙走石,刀光如急雨,但她不惊反定。手中长剑似一线白练,在雨幕中穿梭自如。
铮铮一十三声响过后,狂龙斩出的刀气均被望舒破开。两人相对而立,进入第一轮交手后的短暂停顿。
受力跃回原地,狂龙定睛细看,发现望舒手中的武器是一柄无鞘剑,剑身宽仅两指,竟是半透明的。歪头看那剑,他装可爱地发问:“嗯……这剑叫啥名?”
“一缕魂。”
“真是好名,因为你不久……就会人如其剑名了。呵呵哈哈……”
癫笑间狂龙遽然出手,目标却是……羽人枭獍。
望舒一剑直递狂龙后心,对方却不回防,竟是一副欲除羽人而后快的架势。
终究不能做这样的赌注,剑尖少转,架住了刀光。
“娆女霏霏,以前也没见你多重视他。”狂龙说。
“你知道我不是她,罪首。”望舒叹气,“你嫉妒羽人,对吗?”
“哈哈哈……”狂龙一发力,将剑逼退,发觉剑上力道弱了,“你知道很多事情呢。小龙龙也很可爱,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为小龙龙赴汤蹈火?”
“罪首,你身处无间,需自己回头。”望舒持剑当胸,听到远处隐隐人声,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依旧是、月圆之时。”望舒喃喃低语。
她周身泛出丝丝白气,仿佛冷月给披上的一层纱雾。
一手抓起羽人,一手毫不费力地击回来袭的逆鳞,望舒在狂龙诧异的视线中飞剑凌空,自己则踏地跃起,在半空中一蹬剑身,借力直往罪恶坑外。
耳畔听得破风声响,望舒心知罪恶坑之主绝非泛泛,刹那间便可反应回击。
空中无处借力,望舒将羽人一掌击出大门,自己却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穿过身体。
狂龙听到她闷哼一声,却不见一点鲜血溅出,链刀原路返回他手中。望舒却借狂龙一击之力向前窜去,捞起地上的羽人,几个兔起鹘落便消失在树林里。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暗夜时分晴空霹雳,随即是滂沱大雨。
温暖潮湿的黑暗里,带着颤抖的吐息绵绵起伏。
羽人枭獍第一次在怀抱里醒来,发现抱着自己的竟是母亲,还没有来得及惊喜,就发现她脸色苍白,胸口一片暗红濡湿。
飞快地爬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而母亲身下一片血迹在不断蔓延扩大。
急促低唤,她才勉力睁开眼睛。
“不要……再回罪恶坑去了。”望舒说,“以后,你需得照顾自己。”
其实她大可以独自一人飘然远去,孤独缺会照拂羽人,但这样就够了么?那座视善为恶、人伦丧尽的囚笼,不应该是困住羽人枭獍一生的地方。
因着这一点不忍心,到底还是干涉了。
羽人枭獍感到一丝异样,但是近在眉睫的生离死别使他顾不上思考,“娘亲,我去找人来救你!”他要往洞外而去,望舒却牵住他的手指。
“没用的。”望舒平静地说,“你是个好孩子,我应该照顾你,但是……”
她艰难地吸进一口气,“力有未逮。”
“我没有做到……”正在喃喃间,望舒突然睁大眼睛,望着无尽的雨夜。
片刻茫然之后,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眼泪,唇角溢出紫黑色的血沫。
任凭羽人枭獍怎样仓惶地抱着她的手臂呼喊,望舒还是在无可遏止的抽搐与痉挛中咽下最后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