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林附近杳无人烟,不然一副骷髅月色下匆匆赶路的景象也可称奇观。随着行走距离增长,还是不免经过村落,但哪怕是只有几息的人烟集聚地,只要望舒一走过,立刻鸡声长鸣,狗吠不止,看到她的孩子、妇女、男性、老人都发疯一样掷来各种物品。这使得望舒不得不绕开,寻偏僻路径而行。
整整三日后的夜晚,她终于接近了那源头,大约还有一里的距离,没有看到具体的形物,却是一缕笛音先传到耳中,冻烟一样在空气中回环。
曲调本身柔婉、优美,但听得出演奏它的乐器很朴素,甚至可以说粗犷,乐者吹奏的方式也随心而行,赋予这音乐一种特别的逸感。
悦耳合心的笛曲唤起望舒心中别样的愁思,疏阔的树林里的风好像特别寂寥,天上的圆月也凄清起来,她把脚步慢下,一面走,一面看着自己孤单的影子,头脑里纷飞起模糊的景象。
愈是前行,吹笛的人身形愈发显露:他发色绿白黑相间,头型凌乱,相貌略显清秀,身穿普通的武服,旁边立一口剑,全身特别之处只有手中的叶笛和额间的布巾。
出于莫名的预警,望舒不敢靠近,距离十步左右便站住了,此时恰好一曲终了。
“这首曲,是鹊桥仙。”望舒说话的时候,可供吞食的灵气从剑者身上涌出、飘散。
“你也识得这曲吗?”靠在树干上的剑者闭着眼睛问。
“是的,虽然不知道哪里得到的知识,我识得这曲。”
“你来找我,做什么?”
“为了能够活下去,我必须跟着你。”
剑者睁开眼睛,“哦?”
“我需要生存能源,如此而已。”望舒知道自己的请求比较过分,但还是实话实说。
“嗯……”剑者沉吟过后,竟然答应了,“为你是魔物,却识得这曲的感念吧。”
得到允许,望舒也在旁边坐下来。剑者好像对她的形态很感兴趣,不停地问问题。
“你怎样得到生命?”
“在一个不知名的森林里醒来,我听人说,那是瀚海。”
“你活着多久了?”
“到此刻为止,五日。”
“蜉蝣一般的生命。”
望舒不认为对方在咒她早死,反而心有戚戚,“确实可能随时消逝。”
“你有名字吗?”剑雪剑者好像对这个问题特别在意。
“我叫望舒。剑者呢?”
“人们都称我,剑邪。”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怎样?”
“只是觉得不相称。”
“你的名字也不合衬。”剑者站起,负手走出树林,望舒不远不近地缀着,默默吸食逸发的生气。
走出一段距离,有一个茶水摊,剑邪向桌旁走去、坐下。望舒在远处等,想来不会太久。不过看状况,他的补给过程不是十分的顺利,几个人在一个没有鼻子的人怂恿下联合起来,不停地找麻烦,剑邪最后不堪其扰,一挥袖子又向森林里走来。
秦假仙带着业途灵、荫尸人,试图摘下剑邪头上的额巾,正当他cos剑子仙迹的时候,旁边“嗖”地一声飞出一根棍子,给这三个人每人头上各来了一下,于是他们便昏倒在地。
棍棒飞旋回扔出它的人手里,望舒把它装回原有的位置——这本来是根大腿骨,然后跟上剑邪,路过秦假仙的时候,还特意踩了踩。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觉得这人很讨厌。如果望舒有表情,那么一定是皱着眉。
向东北向而行大约二十里,月亮又升起了,脚下的沙土地上是枝叶影影绰绰的影子。望舒对剑邪说,“还是有人。”
剑邪头也不回,“你也可以回去了。”
“皮鼓师在瀚海。”望舒拒绝回去人骨拼图。她知道大战在即,自己恐怕帮不上忙,就自动退远。
不多时,先是一气势威严之人带领死士将剑邪团团围住,随后有一位道者聚气如莲花,自天上飞降,又有一个奇人,乘石桌而至。这两人都与那将军同气连枝,质问剑邪是否是吞佛童子,并要他解下额上的布巾。
望舒瞧出这些人在逼不在杀,倒是并不为剑邪担心。这许多人中,坐石桌、面目与四肢俱废的那一个尤其引起她的注意,因为石桌上摆放的只是是一具躯壳,生命迹象反倒在石桌里,令人不解。
剑邪自有傲气,当然不可能答应,于是双方交手。
死士率先扑上,其他人果如望舒所想,在旁观战。剑邪只以身法对战,却剑不出鞘,显然也不欲伤人。不过她忘了先前追踪他们的尚有一人,名为太瘦生的书生在山石后发出一招,打破局面,其他三人也运使掌气,将剑邪额间的布巾震开,剑邪所持之剑上的裹布也被气劲割坏。
那把剑失去遮掩,瞬间赤芒大作,恐怖的火焰凝而将发。在这紧张的时刻,突然有人语“住手”。
却是望舒迅疾而来,将手伸进火焰蒸腾而起的雾气中,握住剑锋,低诵一句“静虑思密如秘藏”。她声调平缓、镇静,朱色长剑晃动片刻,火焰熄灭后归于平静。
林中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看着这具突然飞出的骷髅先是诵念真言平息剑气,现在又口吐人语,“诸位已得到想要的,不如就此罢手。”
在场众人反应各异。太瘦生冷哼一句“魔物”,率领夜鸺部队的北辰胤表示赞同,支离疏闭口不言,素还真一甩拂尘,“敢问阁下是何人,与此人是何关系?”
看到身后已经空空,望舒丢下一句“魔物而已”,就连忙去追剑邪。而围攻者们也没有跟上来。
剑邪没有走的太快,望舒到底还是追上了,她依然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边走路一边举起左手来看,那里的三根指骨已被烧去。
断裂的骨头可以拼回,但如果已经转化成其他物质,这过程就不可逆了,好在只有骨架的生命不会感到疼痛。
“你为何能抑制剑气,又为何能运使真言?”剑邪发问。
望舒发出一道类似叹息的声响,“应该是我先问‘剑者,你为何要配一把自己不能驾驭的剑’吧。”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很固执。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望舒回得直截,“现在该你了。”
剑邪沉默一会儿才说,“我不会让剑再出鞘。”
“这不是回答。”望舒不满,却见剑邪停下脚步,“有一个人赠予我名字,剑雪无名。”
周围不知不觉间已是梅花树树的景象。
“确实和你的名字很相称。”望舒猜这处所在是剑雪的居所,“那些人看到了你头上的朱印,你要怎么做?”
“等一个人。”剑雪回答后,就倚在树上闭目静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