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君鼻梁上留有被打一拳的痕迹,脸上挂着的是被打一拳的表情,“阿月仔,我怎能让你在这种声色场所抛头露面?”
拔高的嗓门让望舒将视线转向他,却见华羽火鸡眼睛一亮,扭着身躯绕她走了三圈,“如若不然……”
华羽火鸡想把话锋引到望舒身上,但是金发丽人早有所觉般抬起眼眸,冰冷的一瞥让这位久经欢场的妈妈桑登时把话咽回肚子里。
此时,公孙月走上来,一句“我答应”让华羽火鸡喜不自胜,也令蝴蝶君倍感头痛。
目送华羽火鸡一扭一撇地离去,望舒转过头对公孙月说,“我有话要问你。”
“有什么话都给我咽回去!”蝴蝶君炮弹出膛一样冲到她面前,“现在是我和阿月仔要谈话,没你的份。”
望舒刚要回嘴,伴随一声“钱蝶”飘来,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相貌平平,穿着俗气,特点只在于没有鼻子。
“看到你们没事,我就安心了。”没鼻子的人说。他油滑、和缓的腔调配上亲切的表情,奇异地不使人反感反而感到可亲。
“秦假仙,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探望你,顺便提醒一下某些人。”秦假仙转过头看,只看了一眼望舒,立时倒退三步,“你你你……”
“我怎样?”望舒问。
“看来你们有话要说,我们先走一步。”蝴蝶君拉起公孙月的手,抬脚迈过门槛。
看着到人影不见,再看看突然闯入的秦假仙,望舒瞬间有所了悟:公孙月对她避而不见是故意的,至少现在,无法从她口中获取想要的信息。
“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可惜……”在她思索的时候,秦假仙绕她行走三圈,拍拍脑袋,“我看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白长一副好相貌。”
言下之意,是要她去帮什么忙了。望舒轻哼一声,“指点你来的人虽然有点本事,但藏头缩尾,令人讨厌。”
“若你知道他是谁,一定不敢这样讲。”秦假仙扔下一份路观图,然后急不可耐地冲出门,去游览这久负盛名的不夜城。
原本热闹的厅堂冷寂下来,蝴蝶君、公孙月、惠比寿、华羽火鸡、秦假仙一个接一个登场,唱过了该唱的词句,便一个接一个下台,徒留她自己一人在台上,看着地上投下的窗棂形的白月影,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饰演什么角色而茫然。
人情总是要还的。望舒从后门走出笑蓬莱,门口没有一个人,身后也没有人送行。自从秦假仙来到这里,所有人有一种将她排除在外的心照不宣。
封云山很远,得穿过黑暗道,行尽崎岖的山路,才能到达目的地。山顶草木纵横,残破的大门挂着蛛网,周围有结界的痕迹。
望舒在门前站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来迟了。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像笼屉被拿掉一样,几丝魔气蒸腾在空气里。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银发仗剑的道者从不可知的来处踏入这个空间。
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癯,不似一般的修道人那样慈善或圆润,周身自带一股凌厉之气,必是鹤立鸡群中的老鹤无疑。
“你怎么在这里?”甫照面,对方就这么问,实在让人不解。
“不是道长叫我来的吗?”望舒问。
“嗯……此地危险,先走再说。”
于是两人并做一行,向山下走去。天上笼着黑云,云间不时滚过雷电。望舒看着身旁不时被照亮的半张脸庞,“还没问过道长的名字。”
“谈无欲。”
“谈道长,救命的大恩,望舒没齿难忘。”
“如果是因为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回岘匿迷谷去吧。”
好意一再被人拒绝,望舒颇有些郁郁,“我来的时候,路上听说一些传闻,魔界势大,道长为何推拒助力?”
谈无欲停下脚步,转头过来(这意味着已经远离了危险的地段),“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有病在身,养好再说。”
望舒看着对面被雷光映亮的瞳孔深处的细纹,忍不住“啊”了一声,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位叫惠比寿的大夫,难道是道长的朋友?”
谈无欲不答这句话,反倒问了一句让望舒没想到的话,“你照药方服药了吗?”
下意识地,望舒就想去摸左袖,但是忍住了,她努力在这场逐渐趋于奇怪的对话中找到正常的方向,“我和道长只见过两面,交浅言深,于知交无益。”
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更加深重,甚至沉郁。“怎么回事?”望舒心中惊疑不定,“他这么看着我干嘛?”有一瞬间,她还想过这位道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谈无欲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停顿片刻,又摇摇头,“我送你回迷谷去。”
望舒气恼地想,今天的一切都古怪透了,自己就不该来这个地方。
大概拒绝痛苦是一种本能,而生气又是最容易的,她连客套都不装了,“告辞。”
望舒抬脚欲走,却见谈无欲不声不响,已经朝左移动两步,堵住去路。
“道长,真的不劳相送。”望舒一面说,一面将手按在剑柄上。
即使对面人手上忽然冒出一柄剑,谈无欲还是那么镇定,“你还记得剑雪吗?”
这两个字一出,望舒像被击中了一样。这个名字……寂寥的远山和近树,抖动的枯枝和草叶,好像都在无声地吐露什么。
随即她便感到膻中被重重一点,整个人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