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醒来的时候,床旁边站着一个眉毛长的过分的人,他面容俊秀,眼角处有一枚黥印。
坐起身来,感到丹田空空荡荡,果然是内元被锁。
“你们真是……”望舒想了半天,终于吐出后半句话,“无所不用其极。”
“哎呀,过奖过奖。”男子拱拱手,“事情明明是谈兄做下的,却让我担这口黑锅,太不公平。”
望舒没答话,对方轻咳一声,“在下慕少艾,敢问姑娘,我那好友惠比寿开的药,你到底服过没有?”
“没有。”望舒答得直截,让慕少艾挑了一下眉。
“嗯哼,没关系,这里有准备。”慕少艾端上药碗,似真似假地谴责,“病人的架子比医生还大?”
听见末尾的话,望舒露出抱歉的神色,接过药碗浅尝一口,立刻一阵干呕。
“太苦。”望舒抱怨,“我不要喝。”
“哎呀呀,真是任性的病人。”慕少艾用水烟杆敲敲桌边,“看来我是劝不下去,不过自然有人能让你心甘情愿。”
说完,他一转身就走了。
药师出去有一会儿了,室内、屋外都静悄悄的,望舒一手端起药碗,一手轻轻推开纸窗——只是一条缝儿而已,就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没有吃惊或尖叫,望舒猛然把推窗的手抽回来,另一手则把碗撂回桌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着纸窗“哐”地一声扣上的声音,谈无欲从门外走进来。
慑人的雷电已经不在,大好天光随着他的身形一起涌入室内。
“将药服下吧。”谈无欲上来还是这一句,望舒真想捂上耳朵。
“道长何必自欺欺人。”望舒垂下眼睫,“这药,真能治愈我的病症吗?”
“至少,可以稳定病情。”谈无欲站在一把椅子开外的距离,并不接近床沿,“或者要我强行灌下去也是可以,只是那时,少不得让药师把将药回炉,再多放上几分黄连。”
说完就见望舒瞪着自己,眼神里已有几分被吓住的神色,谈无欲便放轻声音:“你将药服下,我有糖给你。”说着便将一个小盒搁在药碗旁边。
受了这一番软硬兼施,望舒只有强压不适,含泪灌下药汤。药还是很苦,带着腥味,在齿间缭绕不去。急忙从小盒子里取一颗糖来吃,免得将药吐出,连糖的样子都没有看清,只知道是红色的,抿在嘴里既酸又甜,带着一丝清寒。
这样严肃的道长,身上竟然会带山楂糖。望舒想,上涌的药力让她脑子模模糊糊,飘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自从去到封云山,一切都乱七八糟,应该说从池水里爬出来开始,命运的轨迹就不在正常的道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像公孙月、蝴蝶君、惠比寿,甚至华羽火鸡都在隐瞒着什么。啊……我在笑蓬莱的行踪,应该是他们放出的消息,那是谁让秦假仙来的,如果是谈无欲,他不会不承认。还有……剑雪,这名字没听过,但我为什么会愣住?
迷离地看着眼前玄色的衣服下摆,望舒很快就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睡觉的时间短得像一眨眼,望舒张开眼帘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姐姐的眼睛是绿色的诶!”
望舒扫了一眼床边站着的小孩子,“你的耳朵和尾巴也很特别。”
头顶长着猫耳朵,屁股后面一根尾巴的小孩,也真是不多见。
“给,这是阿九少爷我煮的饭。”名副其实的毛孩子阿九端过来一碗焦色糊状物,望舒接在手里,尝了一口后淡淡瞥他一眼,就默不作声地把饭吃完了。
阿九被望舒看得尾巴上的毛都蓬了起来,“姐姐,你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焦饭吃完了耶。”
苦死人的药都喝了,煮焦了的米粥又算什么。
“囚犯也不能要求什么待遇了。”望舒讽刺地说。
小猫摸摸脑袋,“囚犯?不会啦,望舒你只是生病,等恢复以后就可以出去了。我有先天心疾,也不能出这里。”
“……所以,慕少艾支使生病的孩子做饭吗?”望舒的神色凝重起来,“这是压榨童工吧。”
“是啊是啊——”阿九好像一下子找到同盟一样,“慕少艾是个黑心的医生啊,奴役我这只可怜的小猫,每天替他看守药园、做饭,还嫌我饭煮得难吃,我的命最苦啦。”他看到望舒听得一愣一愣,末了又笑起来,抱住她的手臂,“哎,我开玩笑的啦。”
阿九解释慕少艾和他亦师亦父,从小教养他长大,所以彼此之间就爱插科打诨,以互损为乐。
“我带望舒你去逛一逛琉璃仙境。”阿九最后这样说。于是望舒把外衣穿好,跟着小孩子去游览苦境著名景点,前武林巨擘的居所。
琉璃仙境与它的名称十分相符,入口是飞流直下的瀑布,顶上悬着碧水莲池、四面疏阔的凉亭,中腹是各色的道路和小径,通向不同的居所,随后倚着山峰,整个和自然融为一体,真不负仙境之名。
但是……不是慕少艾的风格。
还有这莲池,望舒观视着水中倒映的夕阳,“慕少艾不像是会种莲花的人。”
于是阿九便开始大谈特谈慕少艾是如何赢过武林名人素还真而得到这处宝地的。
站在缭绕的水雾间,有淙淙琴音从半山腰飞渡而来,曲调飘逸而出尘,把聆听的人也一同带着飞越天空,到达一处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
不知不觉中,阿九也停止讲演,静静听起来,脸上带着微笑。
然而就在末尾几节,音乐急转而下,跌入现实的绝望与苦涩,在低沉中结束了。
“是《鸥鹭忘机》呢。”阿九说,“羽人叔叔也特别爱听这曲子。”
伴着琴声消散,这一天就平静而默然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