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夜的琉璃仙境分外寂静,秋虫在院里凄清地叫着,墙壁上漾映流动、透明的水光,莲池里只有浮萍,池水像黛色的绒布,印着褶皱的残月与星子。
慕少艾从室内转出,感应到其他人的气息,稍一探查,发现美人靠上蜷成一团的人影。
“哎呀,半夜三更,众生调息,你却坐在这里,真真吓死药师我。”
说是这么说,慕少艾还是走近坐下,伸手探查望舒的脉象。
“我疼得睡不着。”望舒抹去头上细密的汗珠。
脑袋里像有一把尖刀在搅,全身针扎一样难受,在床上翻了一个时辰,望舒无可奈何地起来吹冷风。
“嗯,事情我都听说了,冲冠一怒……咳咳。”见望舒瞪他,慕少艾也不多做调侃,“目前需要先送你到一处疗伤之地。”
见对方显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望舒问,“药师有事要办?另托人带我去也是可以的。”
“不忙不忙,顺路顺路,你知道我的脾气,就别多客气了。”慕少艾挥一挥水烟袋,在前面带路。
“不能把我的禁制解开吗?”望舒一面跟一面问。
“哎呀呀,你的功体是月才子封的,在下有心无胆,恕难从命啊。”药师摇头,“话说还头,你现在还是以静养为要,所以不行功,是权宜之下最好的选择。”
“这没什么用。”望舒嘟囔,“你明明知道……”
药师截住她的话头,“既然知道此病药石罔效,为什么不从源头解决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治此病,最终还是落在你的身上。”
望舒停住脚步,没答这句话,“有杀气,是冲我们来的。”
“呼呼,应该是冲‘我’来的才对、吧。”慕少艾悠然迈出一步,站到望舒身前。
如霜似冻的魔气从暗林间喷发而出,雾里传来可怖的狼嗥,伴随天上降下的落雷,浑身挂满符咒的凶兽缓步而出,背上乘着它的主人。
敌人头发披散,蒙着眼布,不言不语,手里握着长戟,从缭绕的雾气中现身,带来凝重的压迫感。
“药师。”望舒暗示慕少艾解开她的禁制。
慕少艾却仍然不以为意,“看来,好像有天罗地网,药师插翅难逃,不过是说,我确实有羽翼。”
不明所以间,清冷的声音在望舒耳边响起。
“冒犯。”
随后她被握着肩托向天空,眼前角度一闪成了俯视,视野里的慕少艾下陷到山脚,变得远而且小。
望舒站定,伸手从空中撷走一片白羽,转头看向身后,映入眼帘的是绿白服色的青年,一张眉关紧锁的脸。
“药师的羽翼?”望舒保持回头的姿势。
“羽人非獍。”青年说出自己的名字,仍然皱着眉。
“望舒。”望舒去看底下的战况,“你不去帮药师的忙吗?魔将很强。”
“慕少艾有他的方法。”羽人非獍不为所动。
“原来是老相识。”望舒点点头,随后带着些许希冀,“你可以解开我的功体吗?”
“慕少艾有他的理由。”羽人非獍还是不冷不热,“他为什么锁住你的功体。”
是谈无欲……但是解释没必要,望舒失望地说,“可能是因为不肯喝药吧。——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羽人非獍转身,示意她跟上,“我送你去水晶湖。”
望舒没有举动脚步,“你……”
青年转过身去的侧脸有些熟悉,与梦境中的女人十分神似,怨恨与忧郁,这两种负面情绪在两张脸上的表达惊人的一致。
羽人停下来不说话,可以看出他真是一个十分沉默寡言的男子。
被唤起某种恐惧的情绪,望舒跟上对方的脚步,从陡峭山崖的背面下了山。
2
从月夜走到晨曦,从荒凉的山中小径走到袅袅炊烟的村庄,去往水晶湖的最后一条分岔路口,望舒和羽人碰到每月两次的集市。
临时搭起的摊子并不齐整,货品也不多,但时蔬水果新鲜,花卉鲜妍可爱,也为得这方贫瘠惨淡的土地添加些许生气。
望舒让羽人非獍稍等,然后去摊上抱了一纸袋山楂,选了几只桃花回来。
“这得怪谈道长。”望舒一面走一面不好意思地说,“总是药喝完才能拿到几颗糖。”
“我以为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的确。”望舒点头,“食物与饰品,不是我一贯着重的考量。不过正是因为可有亦可无,心动的时候拿来便是,硬逼着自己说不要,反而是着相。”
她等着羽人的回应,却感到一缕幽微的气劲从他身上升腾而起,望舒的身体已经自动做出反映,她猛然向后倒退,离开羽人非獍身旁半丈远。
羽人垂下眼帘,“很好的警惕性。”
“抱歉,但壮士……眼神不善。”望舒将花枝抛进尘土里,“因为这花吗?”
“你说话的语气,还有看花的眼神,总让我想起什么。”羽人认真地用目光审视她,最后失望地摇摇头,“是我该说抱歉,走吧。”
“想起什么?”望舒好奇地问,“我们相识不久,难道壮士从我身上看到其他人的相似之处?”
羽人说了一句“的确很像”,就继续走路,望舒突然想起自己对他的初印象,就跟在后面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壮士可知,你和我梦中出现的人也颇为相似。”
“哦?”
“是一个女人,粽披着红衣向我索命。”
羽人站住,“红衣的女人。”
“是。”望舒站在相隔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指着前方,“水晶湖?”
水晶湖湖水如晶,即使是在梦里,也见不到这样清澈的水波,千道万道,笼罩在方圆数里的空间,给走近的人披上潋滟的波光。
“是要我喝这湖水吗?”望舒走到岸边,低头看。
羽人摇头,“你要浸入水中,自行调息。”
“……”,望舒沉默片刻,摊手说,“我害怕在水里的感觉,就不治了吧。咱们这就回去。”
“谈无欲你来了。”羽人以打招呼口吻向她身后的方向说。
望舒吓一跳,刚回过半个头就知道中计,被掌风扫过跌入水中。
“你们……”望舒站在水里,衣服上沾着水草,真想仰天长叹,苦境这帮正道人士总是邪门得很,骗人脸不红心不跳,亏她还以为羽人非獍是他们中的一股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