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上附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微弱却不容置疑。望舒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一部分魂体。有一次是死在这里吗?什么时候?什么原因?
一些更令人心慌意乱的词汇在她脑海中组合起来:怪异的飞花、魂魄、罪恶坑、孤独缺、羽人非獍、红衣女人。
梦中的女人和羽人非獍很像,自池水中浮出以来,望舒很少不在梦中看见她,甚至有时候,羽人非獍的侧脸都会让她有片刻的毛骨悚然。而且羽人非獍也说过,自己也让他感觉有些熟悉,不是吗?
这种荒诞又虚无缥缈的臆测,望舒以前想都没想过,但此时此地,一瓣带着自己灵气的落英,却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天啊。”望舒又感叹了一声,只希望猜想的一切不是真的。
“你是怎样了?”公孙月见望舒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关心她,却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对任何问话都充耳不闻,直接向某个方向纵身而去。
追寻着灵气与花香,望舒一路狂奔,离目的地越近,感应越强。终点是一处不见天日罪恶坑最不可能存在的景象,一棵花树。它拔地而起,将周围的其他乔木衬得灰败、矮小,顶着厚重繁茂的花冠,花蕾层层叠叠,泛着粉色微光,飘落的花瓣千星万点,却伴飞磷火,柔美与恐怖杂糅为一体,比梦境更加不真实。
将视线向下移,粗壮的树干下面,嶙峋的树根露出地面,紧紧攫住一具又一具的白骨。
望舒仰起头来,眯着眼在枝叶间寻找想要的东西,果不其然,一缕白色的灵体在树间来回往复,正是缺失的一魄。
好像我没答应要把魂魄带回去。望舒这么想着,还是削落一根花枝作为媒介,把那一小团白色的光体招引过来,让它在新的依凭上翻飞。
当她把枝条放入怀中时,一个低沉扭曲的声音从树影间传出,“本来只是想赏花,却有意外的访客。”
随即是一点寒光袭面而来,望舒退后一步,如果不是一缕魂已在掌中,剑尖颤颤细吟,任谁也看不出她已经完成一次交手。
看着缓缓步出阴影的人,望舒低低地说,“狂龙。”
罪恶坑之主拖着系链的长刀,月光也无法柔和丑恶凶暴的面容,他站在翻露出尸骨的土地上,说话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这个武器,这种招数……”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当年上了羽人枭獍老母身的那个鬼呢……”
“不过,”狂龙的语气倏然又冷静下来,与方才的癫狂判若两人,“我不是已经宰了你吗?”
此情此景,真是糟糕至极,望舒心头涌上一丝忧虑,竟有些怕自己又回不去。虽然论实力她并不处于下风,但狂龙就是这种对手,会从各种想不到的方面击溃敌人。
这时一根白羽从天而落,伸开两翼的白色人影从对面山峰处起飞,由远至近,这样的速度,具现的白羽,除了羽人非獍,不会再有别人。
他掠过望舒和狂龙之间时,望舒用剑气拦回逆鳞,清脆声响中,羽人非獍向望舒投来一眼,径自向树后的房屋飞去。
“替鸟人挡招,那你们就是一伙的。”狂龙小声地提醒,声音里有一种邪恶的天真,“你告诉鸟人没有,毕竟你可是害死了他娘诶。”
好像当年出手的不是你一样,望舒抿起嘴,知道还是不要争辩为好。
没有对拆几招,羽人非獍就办完他的任务,闪现在望舒背后,把她拖着,快速地向后退走。
狂龙出乎意料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眼神阴冷,嘴角挂着冷笑。
羽人赶路的速度特别快,没有太多相对无言的时间,他们就回到了无之境。望舒呼出一口气,感到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这里既平和又安全,不再有人凌迟她的心智。
“哎呀呀,竟然和羽人一起回来,下红雨咯。”出来迎接的慕少艾小声问望舒,“你不是怕羽仔吗?”
望舒回给药师一个苦笑,转身对羽人非獍说,“羽人……大侠,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今夜的了无之境特别安静,往日里鸣叫的秋虫不见踪迹,只有清风吹动草叶的声音。波塘里,粼粼的水光映着圆月。
自从无欲天分别以后,望舒没有和羽人单独待在一起过,既没有有机会,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还很短。羽人没有丝毫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一样,他在半丈的距离外站着,率先开口,“狂龙的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听到了,当时他和狂龙的距离并不远。
望舒决定迂回一下,“虽然有些复杂,请你听我讲完。”然后她说,自己魂体特殊,死后会附着在凭借之物上,经历这种过程几次,才会完全消散。
羽人非獍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是我的记忆不完整,我也不知道缺少哪些,今天忽然回忆起一段过去。”望舒组织着语言,“那是不知道多久的从前,我睁开眼,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望舒一边说一边去看羽人的脸色,“当时周围环境恶劣非常,人心沦丧,实在难以忍受,我准备逃跑,不料却被监管的首领拦截,身受重伤,不久于人世,好在顺手把那副躯壳的孩子带了出去,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
这些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羽人就陷入一种沉默,望舒把话说完,沉默仍然在继续。他们一起凝望了好一会儿池水,羽人才说话,“那么,是你?”
“是我。”望舒尴尬地承认,“匪夷所思是吗?但你也应该有所觉察,母亲性情大变,而且凭她的实力,无法踏出罪恶坑半步。”
“你说,你梦见过她。”
望舒垂下眼帘,“夺走别人的人生,总是一种过错。”
“但你却赋予另一个人新的生命。”
望舒有些惊讶,“如果你选择报仇,我也无话可说。”
“杀死我母亲的不是你,是狂龙。”
望舒不太认同这个说法,但是现在不适合一味地向自己身上揽罪,狂龙的致死一刀她真的接得很痛,所以她也不想替罪恶坑之主分担什么,就只好微笑一下。
“但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是我的母亲?”
这句问话让望舒陷入片刻的思考,“是的,”她说,“这是非常奇怪的,一般情况下,尸骨或是草木会是更好的选择。但是,如果一个人意志消沉,自我放逐,就很容易被游魂趁虚而入。”
羽人非獍背过身去,“罪恶坑之人,哪个不是放弃自我。”接着他又问,现在望舒的躯壳是谁。
望舒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这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它本来无相,展现出的也是我的本来面貌。”
“借。”羽人抓住某个字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望舒轻轻地说,“要还啊。”
“谈无欲会失望。”
这句话让望舒不知道怎么接,她轻咳几声,“那也是办法的事。”然后抬起头和羽人对视,“你能安然无恙,我真的很高兴。”
“抱歉,我无法说谢,但这不是一件坏事。”羽人说完,就背身离去,留下望舒一个人伫立在池水边。
因果循环,早晚会找上门来,望舒想,不过却不是因为娆女霏霏的死亡,而是救出羽人这件事。那种至绝的命格,在羽人的身上真是一种悲哀。这一刻她忽然明彻了一点儿自己的命运,不过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