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了无之境,凉雾有风,风吹蓬蒿,天地之间盈满簌簌草叶声,摇曳的细长影子印在等待的人身上。
约定的时间,侵略的魔气爆发在原野,正邪双方对垒,便无需掩藏气息。
“看见是我,你应该知道这一关很难过。”望舒看向现出身来的对手。
吞佛童子将头稍微压低些角度,“吾,不过异度魔界一名小小的守关者。”
“战神也自谦太过。”望舒弯一下嘴角,眼神却是淡淡的,“出手吧。”
伴随着一声“指教了”,吞佛童子擎出朱厌,昔日剑雪无法驾驭的魔剑,此时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显化出真正的形态。
“枪不枪,剑不剑,还真和你一模一样。”望舒感叹一句,一缕魂已在掌中。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端持凶器,斗兽一样盯紧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中涌动着凝而不发的杀气。
狂风又一次大作,本不应引起对战中武者的心绪,然而吞佛童子的目光竟然缥缈了一瞬,望舒这回真的笑了,她挟住一枚细长的草叶抖一抖。无需言语,吞佛童子也知道她说什么,无非是“你又在想剑雪”。
松开手任蓬草随风而去,望舒压低上身,倏然弓弦拉满而放一样地弹出,分秒不差地将半空中突袭而来的吞佛童子迎个正着,金属交击一声,已经将对方压回原地。
吞佛童子心里明白,自己欲借重力施招,望舒却不输气力,悍然回击。不靠花招与技巧已然如此棘手的敌人,最是麻烦。
对拆过十几招,心思莫测的魔施魔招,本该是云诡波谲,无迹可寻,但是望舒总能恰到好处地在终点等他。于是吞佛童子住手,两人对面站立,好像从来没动过手一样。
“我们并没有交过手。”
“是没有。”望舒冷笑,“你觉得我凭什么不会对你下杀手?是因为剑雪还在。”
她伸出一只手压在心口,“在这里。”
“原来如此。”吞佛童子说,却没有多少恍然大悟的味道,“剑雪死后,魔胎再次化为黑莲,你以其为躯壳。”
“没有默许,我也做不到。剑雪一直都这样,对外物可有可无,身体也是说借就借了。”望舒说,“如果你毁掉它,魔胎便再无复生之理。我有我的时间,不会长久盘桓。放任剑雪复生,或者永绝后患,你总得选择一个——别再假装不知道。”
她没等到吞佛童子的回应,撼天动地的掌气席卷天地,挟裹飞沙走石,掩住视线——传说中的练峨眉终降人世。吞佛童子知机而动,隐没身形,想是去去援助同僚撤退。
望舒站了一会儿,觉得嘴里都是铁锈味儿——压制吞佛童子一点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她耗费太多气力了。
不过,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办完。剑雪最后的遗憾,她已经悉数转达,吞佛童子没有回答,但其实也是回答了,或许会这成为什么重要推手也未可知。
望舒脑中朦朦胧胧闪过一丝念头,随即终于能松一口气,接着是一种即将远行的怆然,在草叶纷飞月光如水的广袤原野上,叹出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从前对她来说,死亡不是终结,反而是归途。她将再次回归无知无觉、无意无识的混沌,重新蜷缩在大地的怀抱里、依附天空的羽翼下,那时一花一叶是她,一砂一砾也是她,微风送递她的吐息,水波荡漾她的心曲。望舒会以这种形式陪陪在所有人身边,包括谈无欲。以人类之姿自离于天地,实在是一种痛苦。
而现在,她还是期盼踏上回归的路途,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谈无欲交待。如果不是被剑雪的事绊住,可能上次她已经自解魂魄,散返虚无。
勉强调息片刻,强打精神,缓慢朝正道大本营走去。
本来,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望舒打算悄悄潜行回去,不过远远看见谈无欲的身影,就知道没有藏匿的必要。
走到面对面的距离,他摸摸望舒的脉象,眉头蹙起,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去休息。
望舒也确实累得要命,直接去卧房睡觉,当她一躺下,梦境比任何一次都更不真实,涌了上来。
她好像是站着,心里充满气恼和不甘。对面也站着一个人,好像……是谈无欲,但也好像不是他,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更稚气,厚重的刘海和黄色的衣服也并不是一贯的审美。
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眼里都充满陌生和警戒。
“一缕魂在你这里吧。”她问,却是肯定的口气。
“不错。”
沉默片刻,自己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摊开,“拿来吧。”
“什么?”对方倒是一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
“婚书啊。”她板着脸,口气也很不情愿。
梦里版本的谈无欲反应异常激烈,“要修道人成亲,无异于废功判死。不可能!”
汹涌的忿怒遽然在心中上升:警告不听,代价也不肯付,无耻的宵小。
伸出的手收回来,噙在嘴边,呼出一声尖锐,一道光华从对面人身上飞来,清芒绚烂瑰丽,不可逼视。
“我有布下结界,阁下不告而取。”她冷冷地谴责,“既然如此,那便只好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