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众人送王宽至城外,小景亦默默跟随,出城之后,赵简等人依次与王宽道别几句,紧接着都默契的退到远处,留下他们单独告别。
王宽上前靠近小景,低声道:“昨夜的事,是我不对,你……”
“我不怪你王大哥,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要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就麻烦了。”小景出声打断了王宽的话,却不敢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得入神,忽地想起之前,他满目柔情蹲下去为她擦掉绣鞋上的脏污时的样子,心中酸涩,眼泪不争气落下,一滴接一滴落进尘土里。
王宽沉默半晌,像是在等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勉强,翻身上马,挥下马鞭之时留下一句:“等我。”
小景胡乱点头,直到听见马蹄声远去了,才敢抬起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大哭出声,赵简第一个跑上前抱住小景,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是啊放心吧,王宽会尽快处理好一切的,很快就会回来接你,别哭了小景,哭得你元大哥的心都要碎了。”元仲辛亦是拍了拍小景的背,让她安心。
韦衙内和薛映也各自说了几句,可这样的安慰非但没有起到作用,还让小景的哭声更大了。
王宽走后的第十日,赵王府愈发热闹了起来,元仲辛和赵简成亲日子就要到了,元仲辛不想入赘,也不想委屈赵简,就在赵王府不远处买下了座不大不小的宅子,两府就隔着一条巷子,为了迎娶赵简,特地费心思修缮了一番,如今二人成婚大礼近在眼前,元仲辛更是忙出忙进的布置着成婚所需物件,不可谓不用心。
小景恢复了那副爱笑单纯的模样,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因为她不想让人担心,也不想让人说,她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思恪纯的女孩子了,所以,她努力不让那双眼里的悲伤流露,尽量让它们保持最初的清澈纯洁。
然后每天都尝试着找回当时的简单快乐,找回那颗无忧无虑的心,可挣扎下来却发现,想回到过去,找到过去的自己,实在是好难。
而且自从王大哥走后,她就再也不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她只想独自一个人坐着,不被人打扰,那样就可以坐一整天,想想从前他们经历过的危险,或者是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顺便听知了唱歌,看鱼儿游泳,闭着眼睛晒太阳……
每次看到绣筐里那碧青色软缎上始终没有绣完的半截翅膀,只觉得有心无力,那本是要送给王大哥的,可转念一想,既然都要离开了,又何必留下念想,要走,就该走得干干净净,留下些没有用的东西,不过是徒增伤怀。
这头小景在自个儿压抑悲伤,那头转眼便到了元大哥和赵姐姐大婚的日子,她看着赵姐姐眼里露出娇羞时,打心底里觉得羡慕。
赵姐姐穿戴好鸾凤大红嫁衣,到了吉时,小景扶着赵姐姐出门,看到元大哥同样期待又局促的样子时,她终于由衷咧开了嘴笑出了声,这是这么多日以来,她头一回发自内心的笑。
曾几何时,她以为,她也会如此幸福,可惜了,终究是痴梦一场。
婚宴热闹过后,小景很不合时宜的病倒了,病到虚弱不堪,病到卧床不起,病到全靠着人参鹿茸吊着一口气。
这日,韦衙内送走了大夫折回,看着她苍白的脸,唉声叹气:“这是怎么了,都喝了几服药了还是不管用,唉,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赵简拿着湿帕子给她擦脸,亦是忧愁道:“是啊,这样拖着也不是法子,怕是得从汴梁请个名医来看看才行。”
“这有何难,我和薛映这就动身,半月即回。”韦衙内拍着胸脯保证完,拉上薛映就要动身启程。
众人仔细商量过后,认为进京请名医来确有必要,便也没有再耽搁,元仲辛便送两人离开后,走回赵简身边,看了一眼恹恹欲睡的小景,悄声道:“你都守了一早上了,去歇会儿吧,也让小景自己休息休息。”
赵简给小景掖好被角,起身和元仲辛走出房门,才道:“小景只怕是忧虑成疾,大夫说了,要一些上好的灵芝草入药,邢州盛产灵芝,怕是还得去邢州寻灵芝草来才好。”
元仲辛点了点头,“那我立马安排人骑快马赶往邢州去买。”
“别人去我不放心,还是我去吧。”赵简拉住元仲辛的手,满脸担忧。
“你夫君我还活着在喘气呢,哪能轮到你动手,我知道你不放心,我这就带人去,会尽快赶回来的。”元仲辛不忘贫嘴,一把将赵简搂进怀里,慢悠悠往外走:“我看你最近也不高兴,别担心了,小景不会有事的,现在,陪你夫君去吃个饭先。”
夫妇二人说话声渐渐远去,小景睁开眼,昏昏沉沉的坐起身,拿出之前未绣完的荷包开始缝制,这一针一线都汇集了她对王大哥的想念、眷恋、不舍,所以每缝一针,泪珠儿就不受控制的跟着落下。
赵姐姐已经帮她支走了所有人,那她再以病逝之名而离开,合情合理,想来不会引起什么风波,从此以后,不管是她和王大哥也好,和赵姐姐他们也好,只当是天涯陌路,再不会相见了。
半个时辰后,赵简推门而入,走到小景身边坐下,拿出葫芦状小药瓶在手中摩挲却迟迟没有递出,叹气道:“假死药伤身,你什么时候用?”
小景低头咬断丝线,拿着荷包在手里看了看,展眉笑道:“就现在吧,等我入棺后再派人追回元大哥,让他回来看我一眼,亲眼看见我是真的死了,只有他相信,王大哥才会信。”
“那你以后要去哪里?”赵简紧接着追问。
小景将荷包揣进怀里,又从赵简手里拿过假死药,神色如常,她出来这么久,爹娘一定很想她,也是时候回家去了,“我总有我该去的地方,不用担心我,还有,谢谢你赵姐姐。”
赵简话语里带有几丝哽咽:“你真的想好了?”
小景点头,倒出药丸,捏在指尖看了看,笑容渐渐凝固,慢慢放入口中,自觉躺回了床上。
“傻丫头。”赵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握住小景的手迟迟没有松开,那么多生死劫难都没能拆散他们,可安定下来之后,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无可奈何的是,她们不得不这么做。
失去意识前,小景听见赵姐姐说她傻,她的确不曾聪明过,但愿此次的事,是她做对了。
赵简看着小景逐渐僵硬肢体和没有血色的脸蛋,无奈哭出了声,王宽这一走,且先不说何时能回来,就算王伯父肯放他回来了,小景也是要随他回汴梁的,届时王宽陷在家族利益、官途前程之中,小景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啊,这是盘死棋,无论怎么走,都是错的。
半个时辰后,赵简开门出屋,红着眼睛吩咐门外的丫头:“准备棺木吧,小景姑娘,去了。”
三个月后,浮石镇。
镇上一处染坊内,有个松绿色的身影正费力的把白色的锦布往染缸里塞,漆黑如墨的发大半披散在身后,可弯下腰之后黑发又全数跑到身前,小景直起腰来把汗黏在脸上的黑发拢到耳后,拿出手帕擦汗,看着白锦慢慢地被粉红色的染料淹没,满意的笑了起来。
“小景,别忙活了,快过来歇会儿吧。”
小景闻言,见娘亲端着点心茶水站在廊下,立即小跑到她身边,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茶水,“娘,我没事的,我就想多帮帮你们。”
“傻孩子,一回来就知道忙活,来,坐下来歇歇。”小景娘牵着她坐下,笑得慈祥。
小景依言坐下,仰头看着碧蓝的天,飘着几片白云,从坟里被刨出来那日,也是这样晴好的天,她躺在赵姐姐的怀里,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忽有一种焕然新生之感,弹指一挥间,已经三个月了。
告别赵姐姐之后,她回到了老家浮石镇,那只是大宋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父母在镇上开了间染布坊,如常过了几月安稳的日子,再没有那些惊心动魄,也在没有大家聚在一起的欢声笑语了。
可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总像是拴在脚上的一根铁链 ,正拽着她往水底深处沉,慢慢地坠入黑暗。
“傻孩子,这又是在想谁了?”小景娘担忧的看着女儿,自从她回来之后,就没真心笑过几回,问来问去却也问不出个究竟,他们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任由女儿憋着心事。
小景摇头,歪头靠在娘亲的肩膀上,“娘,不用担心我,我好得很。”
“闺女儿,娘知道你这些日子不开心,却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才如此不开心,你心里有什么牵挂放不下,那不如去把事情了结了?”
小景还是摇头,就是说不清楚,才会选择逃避,虽然不是个好办法,但好歹管用,她叹了一口气:“娘,快到时辰了,我得先去和爹爹送布去锦衣阁,要不来不及了。”
看着小景单薄的背影渐渐跑远,小景娘亲捶着自己的大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傻丫头,这是长大了,有心事了啊。”
照旧送完了布匹,小景和爹爹交待清楚后,转头去了猪肉铺,她想买些排骨,回去炖汤给爹娘喝,天色将暝,她买了猪排骨后,又在菜市逛了一圈,买了几根萝卜和别的菜,挎着满满的菜篮子慢悠悠的往家里走,铺子里接二连三的点上了灯笼,其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祥和安宁。
天色暗淡,小景只要穿过石桥,就到家了,她一直低着头看路,走神之际,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