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猛地停住脚步,眼泪无意识滑落,她的脑子已经被浆糊糊住了,再也无暇去想什么,心也疼得厉害,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此事而哭了,以为听过林暮的话之后就已经是了解了全部,以为……以为王大哥对她用情并没有那么深。
赵简抱住小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你没有错,王宽也没有错,错在这世道如此,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并肩前行,必会苦尽甘来。”
小景愧疚哭过之后,两人顺着街道慢慢往裴宅走去,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为了能和王大哥在一起,面对爹和娘的为难,这第一层波浪就几乎将他们拍死在了岸上,若真是到了王家……
没错,她还是怯了。
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往回走,晃神之时,却见不远处浓烟四起,火光泛起,迎面有人慌忙跑来,赵简拉住一人询问:“前面哪里起火了?”
那人慌忙道:“裴家染坊!是裴家染坊!我得去报官,找人来灭火,快放开我!来不及了!”
小景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登时脑中空白一片,勉强稳住心神后本能拔腿往染坊跑去,赵简随即跟上,等她们赶到时,染坊门前已是一片混乱,街坊邻居以及染坊的工人们皆在打河水救火,小景慌忙拉住一人大声喊道:“还有人在里面吗?我爹呢?!我娘呢?!”
“你娘已经被救出来了,就是你爹还在火场里呢,有两个年轻公子方才冲进去了!”
小景脚下一软,抬脚想往火场里冲却被赵简拉住:“不行!火势这么大,你不能进去!”
“可是王大哥和元大哥还在里面,水囊,快装水囊……”小景喃喃自语了几句,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放弃了冲入火场的想法,转而跟着众人去灭火。
赵简亦然,众人合力扑灭了大半的火焰,奈何染坊屋内堆砌布匹乃易燃之物,如今火势燃烧正旺难灭,正是绝望之际,忽有一团黑影冲破黑烟,原是元仲辛和王宽架着小景父亲飞跃而出,跌撞着摔倒在他们面前,小景和赵简急忙冲上前去扶住,小景彻底慌了神,哭着喊出声:“爹!王大哥……你们没事吧……”
王宽借着元仲辛的力勉强站稳,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立刻摆手摇头让小景不要担心。
小景的父亲已经晕了过去,被合力小心抬上担架之时,小景才发现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包袱,目送着爹爹被送去医馆后,她无暇再去好奇什么,身和心都被王大哥牵引着,慌忙转身去搀扶住他,眼泪扑簌簌落下:“王大哥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别哭了。”王宽被火烟熏得发红的双眼看着小景,猛咳了几声后哑着嗓子安慰她。
一旁同样被呛得半死不活的元仲辛早趁机赖在了赵简怀里,小声哼哼道:“娘子,我的眼睛好痛,喉咙也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
赵简搂着他耐心哄道:“好了好了,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裴家染坊彻底烧毁,官府的捕快仔细盘问了染坊的工人们后,才知原是有个伙计煮布之时灶火添得太旺,又着急去茅厕,灶台前无人看守,灶膛外的干草、干柴里迸进了火星子点燃了柴堆,火焰高起烧着了放在桌上准备煮染的布匹,最终酿成大祸。
火起之时,小景父亲执意回去拿东西,这才被困火场,幸得王宽和元仲辛搭救才不至于落个人财两空。
终究是场意外,索性无人受伤,也算是幸运了。
可小景打开那个包袱之时,却是泣不成声,微微有些烧焦的包袱外皮里包着两匹布,用得是最好的锦缎染就,火红和松绿的颜色刺得她眼睛疼……
那一刻,小景才明白,这也许是爹爹要给她做嫁衣的布匹,她也明白了,虽然爹嘴上不肯答应,却还是悄悄的染了布准备给她做嫁妆。
小景娘亲叹道:“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心里早已同意了。”
“少胡说……咳咳,我哪有。”床上忽传来几声咳嗽,小景父亲已然转醒,不忘倔强辩解。
小景擦了眼泪,两步走到父亲床前跪下,哭着问道:“您这是成全我和王大哥了,是吗……”
小景父亲慢悠悠的闭上眼,不情愿的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事到如今,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实在是做不出那等棒打鸳鸯的事,如今他就剩下一把老骨头,若日后王宽负了小景,大不了就拼命把王宽头拧下来也就是了。
是夜,元仲辛抬着好几个锦盒进院,恰好遇到在院子里散步的小景,“哎呦,小景,快过来!”
小景跑过去帮元仲辛拿下两个分量不轻的盒子,看到盒子后露出元仲辛明亮的双眼后,疑惑道:“元大哥,这是什么啊?”
“给伯父、伯母一点心意。”
小景没有再多说什么,随他进屋放下礼物后继续回院子里散步,元大哥他们有事要和爹娘商量,她不在场会好些。
如今已经是深秋了,夜风早带有冷意,小景低着头踩着青砖蹦来蹦去,玩得正高兴时听见了几声野猫凶狠的叫唤,忽闻得墙头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心中疑惑,以为是猫受了伤,连忙跑出门去看,借着门口灯笼的光,却看见了摔倒在地满脸痛楚的林暮。
“你为什么不走门啊?”小景很是惊讶,深更半夜的,林暮不好好在客栈呆着,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嘶……小景姑娘,求你不要惊动公子。”林暮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压低了声音恳求她。
小景配合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爹娘房中烛火闪动,王大哥他们还在说话,她走出院门,看向林暮无奈道:“你该不会是来监视我们的吧?”
林暮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若不是林暮被偶然路过的野猫吓着了,也不会被小景发现,见林暮坦然承认,她更是捉摸不透林暮用意:“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大哥知道你在监视我们吗?”
林暮依旧点头,不敢抬头直视小景:“知道,我家老爷放心不下公子,所以才命我随时顾着公子安危,冒犯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这样啊,你还真是辛苦了。”
林暮有些错愕,辨不清小景这话是讽刺还是真心话,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景拿出帕子递给林暮,认真道:“擦擦吧,如果不出差错,我就快和王大哥一起回汴梁了,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不必悄悄趴在墙头日晒雨淋的这么多日,你放心吧,王大哥在我家很好,眼看着就快到宵禁的时辰了,要不你进来,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林暮整个人怔在原处,茫然抬头看着小景,想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似的,末了终于泄气,摇头道:“不必了,既然得知公子安好,属下告退。”
小景来不及再多说一句,林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她无奈耸耸肩,林暮这么担心王大哥安危,可谓是用心了,感叹之后,她转身关上院门准备回屋,王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小景,你怎么在这里?”
“噢,方才林暮来了,我就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一直悄悄的保护着你还不让你知道呢,王大哥,林暮这么好,可是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过他啊。”小景回首见是王大哥,立即甜甜的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王宽平静道:“没什么好说的,小景,我送你回房歇息。”
“我爹他答应了吗?”小景见王大哥似乎不想再提林暮,便转而问起她心中正忐忑的事。
王宽微微点头过后,牵着小景走到房门口才停下脚步,看着她郑重道:“所以小景,接下来,你准备好和我一起面对更难更麻烦的困难了吗?”
小景毫不犹豫点头,笑道:“嗯!”
王宽释然一笑,把小景拥尽了怀里。
元仲辛和赵简在王宽离开后,并没有着急回房,尽管方才他们已经仔细解释清楚了一切,包括认小景做妹妹的事也里里外外说得明白,但为了确保妥当,赵简还是准备再给小景的父亲一颗定心丸,恭敬颔首道:“伯父通情达理,能允准我认小景做妹妹,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小景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一叹:“这样也好,现在染坊烧没了,小景有你们做依靠,我们也放心,我和她娘也无处可去,正好可以去那儿养老,就是劳你们费心了,这么帮着我们,小景能交到你们这群朋友,是她万幸,我也同样心怀感激。”
元仲辛连忙接话:“伯父无需见外,此番去往汴梁,小景有我和我夫人照料,我们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您和伯母就安心住进赵王府,等到小景和王宽的婚事敲定了,我们便派人来接二老。”
赵简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低声道:“是啊,我父亲从西夏回来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大夫说了还得让他老人家多与人说说话,但是我出嫁后陪在他身边的不多,这就是我的私心了,到时还得劳烦裴伯父多多陪陪我父亲,不知伯父可能答应我的请求。”
“好,只要王爷不嫌我无趣,我会竭力奉陪。”
“这是哪里话,如此,就有劳伯父了。”赵简展眉笑了,小景的父母皆是知书识礼之人,此番能如此顺利就说服了他们,只是他们来得恰是时机而已,小景父亲与王宽相处了这些日子,恐怕就已经暗暗承认了王宽,今日王宽又奋力将他从火场救出,只是需要寻个时机说出来罢了,而他们便是这个时机,现在又给小景找好了后路,犹如锦上添花,没有再继续拒绝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