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宽几经辗转带来的聘礼终于有了用处,也不枉他那十几个随从在客栈里傻傻守了几十日,遵循小景父亲至简不可铺张不可张扬的嘱托,他们抬着箱子、捧着匣子的都只是默默地送进裴宅,又默默地离开了裴宅,连个锣都没敲。
末了,小景父亲望着满院子的聘礼发愁道:“这些东西我们留着也无用,眼看着要去邠州了,这些珍宝古玩带在身上也不方便,不如全卖了,所得银钱散给贫苦人家,也算是积德了。”
王宽点头赞同:“我都听您的,不过都是身外之物,能帮到别人,便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三日后,裴家不仅变卖了田产,还捎带卖出了几大箱瓶瓶罐罐,仔细打点好了行囊之后,随着王宽一行人离开了浮石镇。
小景和王宽各骑一马,两马并得很近,若再细看,就能看见他们两个牵着手十指相扣。
元仲辛就在他们旁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王宽你也太过分了吧,骑马你都要牵着小景,也不怕从马上摔下来。”
王宽目不斜视,不紧不慢道:“我马术还行。”
元仲辛无话可说,继续无聊的吹着自己额前的一缕发须,那噘嘴斜眼样子特别像小景领居家傻孩子的二牛,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反应过来了,遂不着痕迹的别过头去看向赵简,伸出了自己的手,撒娇道:“娘子,我也要牵手手。”
“走开!”赵简翻了个白眼,策马往前跑了几步,懒得搭理他。
元仲辛不依不饶跟上去,故意拉长了尾音:“那我要和娘子共骑一匹马,分都分不开的那种。”
王宽在元仲辛毫不掩饰的取笑声里显得越发坦然自若,小景却是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元仲辛回头只见小景害羞便已觉得十分开心,放慢了速度继续跟在他们身边,笑着低头去看她的脸,“呦,小脸蛋这么红,笑起来就跟那快要炸开了红石榴一样啊。”
王宽冷眼看向元仲辛,沉声反击:“你的脸皮厚如城墙,小景望尘莫及。”
“妹夫,你说得对!”元仲辛不知是害怕王宽打人,还是害怕赵简方才回头那一个眼神,匆匆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溜之大吉。
王宽对元仲辛的无赖只是微微叹气,片刻后看向小景:“你渴吗?”
小景抿着嘴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晕淡了些,歪头回望王大哥的脸,眼前的人还是那般温文儒雅,她明明已经看了那么多回,可每次都有不同,或是嘴唇颜色的深浅,或是展眉蹙眉的不同,或是眼里情绪的变化,又或是白净的面庞偶然染上的红晕,果然生得俊俏的人,真真儿是百看不厌。
两人眉目传情正浓时,有马蹄声渐渐传来,远处有两人飞马而来,等人走近了仔细一瞧,正是韦衙内和薛映二人。
韦衙内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哎呦!许久未见,各位有没有想我啊!”
元仲辛他们并没有因此停下马,而是面不改色的继续往前走,倒是马车里的小景父母闻声撩开车帘笑着与他寒暄:“想必这位就是韦衙内了吧,小景与我们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
韦衙内自信的仰起头,脸上得意之色尽显,利落调转马头与队伍并行,笑道:“伯父真是好眼光!”
小景父亲又与随后而来的薛映打了招呼,一行人没有耽搁,继续前行。
元仲辛一早便与他们说了韦衙内和薛映去了岭南探望韦伯父,所以王宽和小景并没有为他们两个人的突然出现而惊讶好奇。
但韦衙内很明显不知情,凑到小景身边皱眉道:“小景,你怎么都不问我去了哪里呢?”
“衙内,元大哥已经和我们说过了,刚刚你又在和我爹说话,我就没有多嘴,对了,你爹爹还好吗?”
韦衙内点头,严肃道:“一切都好,这不知道你和王宽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和薛映不眠不休的忙来和你们汇合,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小景立即摇头否认,耐心解释道:“衙内,你想多了,并没有什么大事,我已经认了赵王爷做义父,赵姐姐现在是我的长姐,我爹和我娘也要去邠州颐养天年,不用你费心了。”
“啊……我都还没有力挽狂澜呢,本来想告诉你,我爹他官复原职了,我也可以认你做妹妹的,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韦衙内泄气似的低下头,兀自惋惜的摇了摇头。
王宽适时出声提醒:“衙内你又忘了,我们两家是世仇。”
元仲辛一直在前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王宽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道:“我妹夫说得没错!您就歇会儿吧,乖乖找个凉快地呆着去。”
韦衙内被他们堵得说不出话,骑在马上陷入了沉思,薛映疑惑出声:“做谁的妹夫不是做?韦府和王府离得近,若是做小景娘家,岂不更方便些。”
王宽从不做这样无用的争辩,遂用沉默反击,元仲辛却是笑得更加放肆了。
韦衙内得了鼓舞,立即反驳道:“是啊!薛映说的没错,小景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有个哥哥多好啊!”
小景神色为难了起来,她还不知道原来认义父是这样随意的事情,面对韦衙内那张满怀希冀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正犹豫之际,王大哥却忽然伸手把她拦腰抱起放到自己的马上,她便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王宽搂紧了怀里的人儿,沉声道:“你离小景远一点。”
韦衙内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马背愣了片刻,不服气反驳:“王宽你想抱小景就直说嘛!干嘛拿我做幌子!”
赵简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咬牙道:“韦衙内你要是再动认小景做妹妹的杂念,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捆起手脚卖去边关,识相的,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闭嘴!”
韦衙内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又觉得此举太懦弱,转而满眼怒气的看向薛映。薛映无奈耸肩:“我打不过他们夫妻俩。”
事情的最后,韦衙内和薛映还是听话的答应赵简,护送小景父母安全抵达邠州赵王府后,再回汴梁与他们汇合。
所以第二日临分别时,韦衙内骑在马上忍不住感叹:“唉,薛映你瞧瞧,果真是少了我不行吧。”
发现小景依依不舍望着马车尾后,他又一本正经安慰道:“小景别这么舍不得我,路上有我在,我保管哄得伯父、伯母高高兴兴的,你们就只管努力使使劲儿,争取等我回到汴梁的时候,能把喜酒和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喝了。”
与韦衙内他们分别后,他们又继续启程前往汴梁,王宽牵着小景的手慢悠悠走在队伍末端,见小景闷闷不乐,轻声道:“小景,在想什么?”
小景垂头丧气道:“王大哥,我舍不得我爹娘。”
王宽柔声安慰道:“不用舍不得,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回去。”
果然小景看向他的眼神里欢喜之色闪动,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心里乌云散开,脸上跟着浮现了笑容。
他们慢慢悠悠走了半个月,终于赶在立冬前到了汴梁,天气日渐寒冷,街上繁华之貌未减半分,一如以往热闹非凡,十几个人骑马入城的阵势早已引来街道上行人侧目,却只当是公子哥儿们游玩回城罢了。
元仲辛回头看向王宽,正色道:“你先带着人回家去吧,小景就先跟着我们回京中赵王府暂且安顿,如此也不会乱了规矩。”
“这话居然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王宽不置可否,反而率先抓住了打趣元仲辛的机会。
元仲辛自然不肯服输,无奈耸肩叹道:“没办法啊,我不讲规矩可以,可我总要为我的妹妹着想啊,你说呢?”
“好,照顾好小景。”王宽对于要做元仲辛妹夫这个事已从开始的极力忽视变为了坦然接受,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小景轻声道:“等我明日和父亲说清楚了,我就来接你进府去见他们。”
赵简扯着嘴角揶揄道:“这么心急想做什么,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日,先缓个两三日,别搞得我们小景多着急要进你王家的门似的,也好给我们一个喘气儿的机会,等我们休整几日再来接也不迟。”
小景红着脸点了点头:“赵姐姐说得对,王大哥,多等几日吧,以免唐突了。”
王宽听话妥协:“好,我听你的。”
他们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收到了官家准旨封小景为赵王小郡主的消息,这个消息自然也早传遍了汴梁,众人都对这个所谓小郡主还是颇有微词,说是赵王认的义女,但私底下揣测起来,却更倾向于说小景是赵王早年欠下的风流债,可得官家圣旨赐封乃是莫大的荣耀,这位小郡主的身份自然而然与往日不可再相提并论了。
城里的赵王府已多时无人居住,不大不小的赵王府只留了几个人看守,赵简早已传信吩咐他们打扫好府邸,所以当他们到达时,府门大开,还挂了两个簇新的纸灯笼,管家老傅笑呵呵出府相迎,激动得老泪纵横,“郡主,你们可算是来了,里头老奴已收拾妥当,来,快进来。”
“傅伯您辛苦了。”赵简边走边环顾四周,见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回首看向老傅颔首道谢。
老傅擦干了眼角的泪,笑嘻嘻的回话:“郡主言重了,这都是为了迎接您和小郡主,算不得辛苦,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