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在鸣鸾殿练剑的煜焕,眼角斜斜扫过转廊处的身影,气息顿时有些不稳。
“你来做什么?”收回幻天,他没好气的问道。
“做什么,当然是来恭喜你了。”厉寒慢悠悠走过来,脸色虽然冰冷如常,可煜焕就是觉得他是在偷笑!
“有话快说,没事就别在这碍眼!”煜焕免费送他一个白眼。
真不是他有意这样,没办法,这货如今每天都跟在清帝身边,形影不离,导致煜焕一看见他就隐隐的牙疼。
更何况近日他心情不佳,厉寒的出现简直就是雪上加霜,他就是想给他个好脸色都难。
不过,厉寒看他也是一副看败家子的样子,平日见面就差用鼻孔怼他了。
相看两相厌,大概说得就是他们之间的情况。
“急什么?你还是先过来接旨吧。”厉寒闪身跨出一步,露出身后的小仙侍。
那小仙侍手中捧圣旨,正一脸憋屈的弓着身子低着头,只恨不能自己从未来过。
小霸王就是成年了,那也依然是小霸王啊!
这道旨意上的内容他自然清楚,也不知道今日自己有没有命走出这鸣鸾殿!
小仙侍两股战战,嗓子干巴巴半天没吭声。
厉寒见他这幅没用的样子,便知道指望不上,索性将那圣旨一把塞到煜焕手中。
“恭喜啊,煜焕仙君!你方一成年便可顶门立户,另立府邸,可真是好福气呢!”厉寒笑的有些阴险,“哎,真是羡煞我们这些无所依靠的仙君们呢!”
“你说什么!”煜焕脑袋轰隆一声,被震得发蒙。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煜焕打开圣旨一看,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绸绢上苍劲俊逸的字迹他从小看到大,断不会认错,确实是那人亲手所写。
这其中,几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即已成年,择府另住。
“为什么!”煜焕手有些发抖。
他明白,天界仙君成年之后大多会离开长辈,独自寻一处仙气充沛的地方修行,这是天界的共识。
可为什么会这么快?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赶他走吗!
“有什么为什么的!”厉寒阴恻恻说道,“这鸣鸾殿本是天后居所,你少时住在这里并无大碍,可如今都成人了还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里?这样,你把未来天后置于何处,知道什么叫鸠占鹊巢吗!”
他这话说的剜心,可煜焕却仿若完全没听到一般,盯着手中的绸绢,喃喃自语道:“即已成年,择府另住——好,好!清翎!你真的太狠了!”
他转身欲走,厉寒立刻闪身挡在他面前:“哎!你跑什么?”
“滚开!”煜焕此时完全没心情搭理他。
“想走至少也要把旨意听完吧?”厉寒抱着胸,用下巴指了指小仙侍。
那小仙侍抖的更厉害了,在煜焕吃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用咪咪小的声音问道:“煜焕仙君,陛下还说,帝都目前尚有两三处灵脉深厚的府邸很是不错,问您喜欢哪一处。”
“哪一处?”煜焕扫了一眼看乐子的厉寒,狠声说道:“我会亲自跟他说清楚的,不劳你费心。”
是夜,含光殿的帝君刚刚歇下,寝宫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红发青年奔进来,将闻声起身的帝君拦在床上,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帝坐起身,看看手臂上紧紧抓着的手指,再看看犹在来回晃动的大门,淡淡道:“这话应该是我要问的。”
煜焕冷哼一声,面目狰狞:“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清帝略一沉吟道:“焕儿,你长大了。”
“所以呢。”
“鸣鸾殿毕竟是天后居所……”
“那又怎么样?你这是嫌我鸠占鹊巢,挡了你娶妻的路?”
刚从厉寒那听来的成语,立刻活学活用。
清帝噎了噎:“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煜焕打断他的话,怒道,“你分明就是嫌弃我!以前你就总是跑的不见影子,如今好容易等我成了人,赶紧轰我走,对不对!”
他红了眼眶,越说越委屈:“是,上次是我在耍脾气,那是因为你……反正不管怎样,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清帝摇头沉声解释:“你如今成人了,再住在这里对你的名声不好。”
“这是什么鬼理由!我会在乎那个?”煜焕顿时失控了。
他是爱面子,但是和这人相比,名声算得上什么!他又怎么会在乎!
“可是我在乎。”
清帝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深邃,里面有些东西让人看不透。
煜焕顿时哑了嗓子,这样的清帝令他觉得有些陌生。
“我不愿让你背上那些本不应该是你背负的东西。况且……”清帝略微停顿一下,缓缓说道,“焕儿,你不是能在这方寸之地,安度一生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不能这么狠心!”
煜焕茫然无措的表情配上如今成年的脸庞,竟然有一种异样的诱人。
清帝神色忽然暗了暗,眼中一抹疼痛悄无声息划过,接着重归于平静。
“焕儿,你已经成年,就需要更多的历练才能进一步提高你的修炼境界。而这些,帝都是给不了你的,我也给不了你。”他抬起头,轻轻抬了一下嘴角,“出去看看吧,焕儿。去见识一下天地的辽阔,然后,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东西。”
他说得十分恳切,可煜焕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狠狠的盯着他,黝黑的眼中涌起一片猩红。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煜焕很想相信,可又不敢相信。
他的心底渐渐涌起一丝悲哀,已经预见到自己的未来。
记得幼时,这人一次次闭关,在无数个希望又失望的夜晚,他缩在房间的角落,慢慢学会了妥协。
因为,不妥协又能如何呢?
煜焕慢慢露出一个非哭非笑的表情,低低的叫了一声:“清翎……”
这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有一丝沙哑,却喊得又软又糯。
同他年幼时候,深夜里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的那声呼唤,一般无二。
清帝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荡起,他突然很想再摸摸这孩子的头,很想如同那时般将他揽在怀里安慰。
可是他的手抬了抬,终究又垂下了。
他当然知道那天煜焕说不想再见他的话,是气话。
但是孩子毕竟长大了,海阔凭鱼跃。他如何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拴住他的翅膀,将他禁锢在身边!
清帝扬了扬唇,笑的坦然:“去吧,焕儿,别让自己浑浑噩噩的过这一生。”
煜焕愣愣看着他,眼中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这种语气他很熟悉,就像多年前,每次闭关前对他说的话一样,平静的话语蕴含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情,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
他抖着嘴唇轻轻问了一声:“那然后呢?”
在那之后,我又该去哪里?
“然后?”清帝有些疑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也对,哪里还有什么然后!”煜焕惨淡的一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清翎,你可真是心狠啊。”
清帝身形一僵,垂眸没有回答。
煜焕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会,像是要将他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间一般,然后一字一句道:“想要便要,不要了就随手丢掉!清翎!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清帝心中一惊,刚想要解释却被他挥手打断:“你知道我总是不会忤逆你的。我走,但绝不是为了什么见鬼的历练!”
煜焕转过身,背影透着狠厉的决绝,在漆黑的夜色中慢慢消失。
“你让我走,我就走,仅此而已!”
一个人在天街上晃荡,煜焕却实在不知道能去哪里。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一处清净古朴的府苑门口。
大门紧闭,门口斜插的石碑上赫然写着两个字,青溟。
煜焕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了。
这里便是他生长的地方,他几乎整个的少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和那人一起度过的,而那段时光也是他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轻轻拂去门上的禁制,推开门,煜焕一瞬间竟有些呆愣,除了院里多了些疯长的仙草,这里和从前一般无二。
正对大门的厅堂中,家具摆件一样未少,仍是当年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靠右手边第二间屋子,是那人的房间。
记得幼时,他夜里经常做噩梦,抱着枕头哭泣的找过来,那人总会轻轻将他抱到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
后来那人闭关,幼小的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闻着那人的味道,日日等待。
然而,一日复一日的期盼,换来的是一日复一日的失望。
不过那时候就算再失望,也还有一点盼头,总比现在好。
煜焕推开房门,环视一周,真的没有想到,还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他叹了口气,罢了,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日子如流水般哗哗的过去了。
这天,一连多日尘封不动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玄超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兄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见他进来,煜焕脸色不虞:“你怎么来了?”
他自来到这里后,一直都提不起精神,这些日子也一直赖在屋里哪里都没去。
而上次醉仙楼几人不欢而散,玄超也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
两人倒是许久没见了。
玄超挑挑眉:“你那是什么表情!还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呢。居然藏这里来了,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煜焕皮笑肉不笑的抬了抬嘴角,他心里郁闷,并不想多理会。
玄超却笑得没心没肺:“这青溟仙府环境雅致,又是帝君以前的住所,藏这里确实安全。”
煜焕皱皱眉头:“谁说我是藏在这里的?”
“啊?”玄超有点发蒙,“你不是藏起来的吗?”
“我为什么要藏?”
玄超愣了愣,连忙摆手:“啊!没没没!我说错了!口误口误!”
煜焕眯眯眼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玄超冷汗都下来了,僵笑道:“那个……我忽然想起来父君找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煜焕一个响指,幻天嗖的一声飞起,直直怼在玄超鼻尖上:“说不说!”
“说!我说!”玄超内心纠结了好一顿,在他威胁的眼神中终于败下阵来。
“哎,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乱成一团了!”
原来前日,天眼忽然打开,仙界帝都的各仙家仙尊大能同时感应到了一则预言。
火凤出,六界屠。
这件事非同小可!要知道天眼代表着天道法规,向来只有帝君传位这样的大事才会打开。
而这次它的预言,竟然直接指出了威胁六界存亡的罪人,天界哪有不重视的道理!
如今,就连那些隐居多年的老怪物们都出了山,连夜飞进帝宫,商议对策。
煜焕听得有些呆愣,他忽然想起了一则传说。
传说在很久之前,天界最后一只上古神兽火凤,因一己执念大杀四方,犯下滔天祸事,被六界围攻。
她逃无可逃,心怀怨恨。于是在临死之前用凤凰之力燃尽自己的身体,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这本来是一场大灾难,恰巧当时正在附近清修的清帝及时赶到,凭一己之力,将那霸道力量一一消解,分散在六界,才得以保全了六界平安。
令人震惊的是,当那凤凰之火散尽之后,竟然有一团混沌浮在空中。
那些听到消息后,赶来围剿的仙家大能们,都道是凤凰留下的祸害,心有余悸的要一起动手灭了它。
唯有清帝上前阻拦,施法破开迷障,这才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仙童正在里面瞪着他们,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眨啊眨的,十分可爱。
稚童何辜!这是清帝当日的原话。
煜焕摸了摸鼻子,有些苦恼。
如果说要屠尽六界的是传说中的火凤,那恐怕还真和他能扯上那么一点关系了。
是的,因为他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仙童!
虽然从小到大他都没觉得自己和火凤有什么共通之处,但既然和天眼预言有关,便是他说破嘴皮子,别人也是不会相信的。
毕竟,防患于未然,才最安全。
“所以,你最近千万别出门,知道吗?”玄超难得认真的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煜焕听得有些头大。
“还有……那个,你别担心。我们都不相信这个破预言的。现在也就那几个老怪物整天在围在帝君身边唠唠叨叨的,别人其实都不信的。”玄超安慰着他,话里却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煜焕扫他一眼,就玄超这脑子还想瞒他,真是笑话。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如今那人身边吵成什么样了。
毕竟他的出身都成了传说,满天界有几个不知道?
要不是帝君撑腰,有些人怕是早就杀上门来了!
“行了行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
“哎,别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就说这么两句就让我走,也太无情了吧。”玄超怒了。
“多说无益,你父君不是找你有事吗?赶紧走吧!”
玄超被这话堵的半死,吭哧半天,又憋了一句出来:“那你千万别出门,记住了啊!”
煜焕转头就走。
“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