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别提笑得多开怀了,连声说好看,见她领着流月就要出门去,才回过神来忙丢下丝线起身追到院子里。
秦晚抱着手听吴嬷嬷一一叮嘱过,乖乖点头答应下来,好容易才领着流月转到马厩去。
两人同乘一骑从偏门出来,流月扬鞭,秦晚拽着缰绳,转过长街绕过城门直奔京郊云雾峰。一路风景绝色,秦晚就只顾着连声感叹空气清甜,眨眼功夫就到了山脚下。
早在二人下马前,就有茶寮伙计小跑过来热情招呼,流月翻身下马将手中鞭子绕了一圈儿捏在手心里,冲伙计点了点头:“挑上好的草料。”
“姑娘放心,咱们这儿都是上等料!”伙计忙陪着笑,两手从秦晚手里接过缰绳,点头哈腰的牵着马往树下走过去。
秦晚低头掸了掸衣摆,拿扇子遮住耀眼的阳光,气定神闲的笑了笑:“风景如画,当真是个好地方。”
地方好不好不知道,反正也不是叫你来看景儿的。
流月瞧了她一眼,又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半山腰处山林间如隐若现的青砖黛瓦,默默在心里头说了句:为了主上的幸福,本姑娘豁出去了!
久不见她回应,秦晚不免疑惑,回眸正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笑容,微微蹙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客官里边儿请!”伙计拴了马回来,见她二人仍站在茶寮边儿上说话,忙笑嘻嘻的迎上来抽出肩上的方巾往长条凳子上甩了两下。
秦晚闻声略点了点头,拿扇子在流月眼前晃了晃:“琢磨什么呢?”
“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如果赶得巧,还能听无妄大师开坛讲经呢!”流月忽然回过神儿来,忙收了眼中复杂神色,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看着她脸上的笑,秦晚总觉得有些奇怪,又是拧眉:“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流月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摇头否认,讪讪一笑:“哪儿能呢,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能诓你不成?”
她如此反常的表现反倒有些此地无银的意味,秦晚盯了她一眼,往一边退了退,瞬时正色:“说,到底什么事儿瞒着我。”
“哎呀,我就说我不是撒谎的材料,扶桑那死家伙偏说我最会骗人。”流月见她脸色沉了下去,忙收了尴尬笑容,抬手拍了拍脑门儿颇有些懊恼。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会儿倒是一点儿都不装着,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秦晚坐在桌前听她说完,就没了喝茶的兴致,捏着茶盏的手指尖轻轻挪了挪一下一下敲打着桌子角。
流月端着手坐在她对面,见她生气起来跟薄晏一个模样,心里头就不安逐渐扩大,实在撑不住了,垮着脸伸手抱住她的衣袖轻轻一晃:“你别跟主上一个样啊,你打我骂我都行,冷暴力伤感情啊。”
“我冷暴力伤感情?那你骗我,就不伤感情了?”秦晚微微抬手挣开她的手,往一边侧了侧身,抬眸对上她满眼歉意的眼神,只是转过视线避开来。
手里一空,流月就急了,忙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来,两手一拍一个劲儿冲她认错:“宝贝,我错了!”
她两手合十,小眼神儿里写满了委屈无辜,秦晚差点儿就破了功,忙低头咳了一声,故作冷淡般扫了她一眼:“你跟扶桑究竟搞什么鬼,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见她神色稍缓,言语间笑意浅浅,流月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忙不迭点头:“我招我招。就是主上他……”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视线随着西南方向一簇炸开的飞云箭,眼中瞬时杀气弥漫,抓起桌上佩剑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秦晚正倒茶,被她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放下茶壶跟着她站了起来:“怎么了?”
“是扶桑的穿云箭,定是出事了。”流月周身气势凌人,说着话随手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咱们快走!”
见她神情紧张,像是真的出了事,秦晚也忙跟着她站起来,二人匆匆往山上走。
渐渐的,秦晚就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单手撑在腰间勉强登上石阶,到最后实在是落得太远,怕耽搁了她救人,只好摆摆手叫她先走。
流月急得不行,却又怕她独自一人在山中不识路拖着她又走了一阵,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支撑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白云寺,面色忽然一喜:“夫人先去寺中等候,我定带着主上速归。”
她手一松,秦晚就挨着石阶坐了下去,话都不说上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间,秦晚才勉强喘了口气。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一步一个台阶朝着山腰平地爬上去,登最后一级石阶巍峨山门就在眼前。
她随意捡了块大石头坐下去,望着山门上苍劲有力的白云寺三个大字,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来过了山门又沿着缓坡走了好一阵儿才瞧见守山门的扫地僧,忙快走几步上前求助。
扫地僧是个圆脑袋的小和尚,一听她提起薄晏的名字,眼神都跟着变了,放下手中扫帚就跑上前来急切询问:“施主此言当真?”
“自然,请小师父速去回禀无妄大师,带众师父速往。”秦晚气都来不及喘匀,两手撑着腰交代一句后万望着小和尚匆匆跑远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就有人上前来迎她,见过礼后秦晚一路跟着小和尚往禅院走过去。
“师父就在禅房,施主请!”领路的小和尚停在一处幽静的禅院外,侧身为她指了指正对门开着的禅房。
秦晚忙举手还礼,等小和尚去后,她才进了院子门,沿着青砖小路行至禅房门外,耳边响起木鱼声声,只觉得心绪瞬间就清净不少。
怕扰了大师修行,秦晚只是背着手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院墙外的月桂树,七月初月桂正吐蕾,星星点点的浅黄挂了一树。
木鱼声渐渐停了下来,屋里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秦晚转身进门,对房中端坐蒲团上手持木鱼槌的僧人两手合十恭敬低头叫了声师父。
无妄手中挂着的佛珠渐渐停止转动,另一手放下木鱼槌,慈眉善目的笑着:“施主请!”
秦晚低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蒲团,笑着谢过走过去撩起袍子角轻轻跪坐在上头,就听无妄念了一句佛号:“不知长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大师多礼,本是信女不请自来,反倒扰了大师清修。”秦晚倒是不惊讶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身份,忙笑着跟他客气。
见她神色坦然,丝毫没有惊讶慌乱之意,无妄笑意更深了些:“来者是客,长公主请用茶。”
秦晚倒也不客气,点了点头,拿了小桌子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澄碧,入口清甜,的确是好茶。
她只是静静喝茶,无妄也默默捻着手中佛珠,禅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珠子相撞发出的泠泠脆响。
放下茶盏去,秦晚又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摆,将腰间玉佩坠穗儿打理妥帖后,又要去整顿腰间玉带明珠就听无妄开了口。
“薄太师遇险,长公主却稳坐泰山,可是笃定太师定能平安归来?”无妄手中佛珠已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她时目光慈柔笑意温和。
秦晚闻声抿唇一笑,继而缓缓摇头:“信女只是在等师父开口,不然,苍苍群山,要去何处寻太师踪迹?”
听她如此说,无妄终是会心一笑:“老衲自禅房坐,如何知晓太师在何处遇险,又如何预测太师身在何处。”
“若师父不知,岂会令我等到此刻?”秦晚淡淡一笑。
无妄闻声眼神一亮,又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心细如尘,却是老衲多此一举了。”
“师父过谦了,不知太师去了何处?”秦晚撩起袍子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等着他回话。
无妄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手合十念了句佛号:“薄太师一炷香前方与老衲分别,往后山祭拜亡母而去,人绝不会在西南树林。”
所以,扶桑的穿云箭是假信号?
“太师来时身后就跟了人,不过将计就计。”见她分明是想明白了,无妄淡淡一笑:“长公主自随着虚空去寻太师。”
可怜了我家流月,一个□□拖着我狂奔上山来,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恶斗呢。
想到这儿,秦晚就没什么心思去管薄晏的踪影了,不过领路的虚空倒是很热心,她也不好半道走人。
后山小山坡一个接着一个走过去,总算见到了一处精心打理过的竹林,虚空在竹林外头停下脚步:“施主,就是这里了。”
“有劳小师父。”秦晚笑着谢过,撩起袍子角越过矮草野花往竹林深处走去。
绕过丛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雨后初晴,花草清香扑鼻。一眼望见薄晏背着手站在一处矮冢前,秦晚就缓缓停下了脚步。
搜寻遍原主记忆,秦晚只寻到关于薄晏身世的只言片语,只知他是静宁侯府庶子,生母早亡离家游学,与侯府断了往来。
想到这人也是个可怜娃,秦晚就没忍住唏嘘一声,虽然声音很轻,却还是引起了薄晏的注意。
“你这是遭了山匪?”薄晏闻声回眸,见来人是她眼中杀气消弭,等看清她乱蓬蓬的头发后,只是轻轻一笑。
听他毫不留情的嘲讽,秦晚当场就要炸毛,不过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孤冢上,不得不忍耐下来,皮笑肉不笑的冲他扯了扯嘴唇儿:“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
“流月去了树林?”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薄晏只是微微捏了捏手指尖儿,说话时声音仍冷冷清清的。
听他提起流月来,秦晚就没忍住晃了晃脑袋:“被穿云箭召唤走了,这会儿不知道到地方没有。”
薄晏有些意外,没想到正巧被她们俩赶上这一出,这才明白她乱蓬蓬的头发是为了什么缘故,眸色渐暖:“见过无妄师父了?”
“自然见了,不然还能找到这儿来?”秦晚倒是坦坦荡荡的点了点头,随手掐了一把野花儿拿狗尾巴草扎成一小堆儿走过去。
薄晏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当了当身后的木头碑,却被她轻巧绕过去,转过身去见她正俯身将花儿竖在碑旁,默默的低着头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