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四十六章、
孙氏这个时候倒十分果决,她断然的道:“知会什么知会?”
“可……”终究有些对不起周秀才。
孙氏咬着牙对唐心道:“你这个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早知道你是寡妇,要是真忌讳,也就不会同意娶你过门了。”
这还不一样。
本来唐心并没拿“寡妇”这身份当回事,毕竟她从未和杨成材圆房,在某种程度上,她有一种“我仍旧是我”的优越感。
甚至她可以想象,等到她和周嘉陵成亲,他知道真相后的那份喜出望外的惊讶。
但现在,她有一种“我已经不是我”了的颓唐感。
孙氏的话没错。
世人都知她是寡妇,就是周秀才母子对她也未必有任何奢求。
既然如此,只稀里糊涂得了,何必提那碴?
没的让人心里胳应。
孙氏对唐心道:“你一向是果决的人,怎么这时候倒犹豫起来了?
人心最是反复难测,你别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
就算你同周秀才说了实话又如何?”
唐心沉默。
的确不如何,只会添一分胳应。
可她心想的是做人当待之以诚。
遂道:“不如何,好歹交个底,我心里无愧。”
孙氏啐她:“呸,真是天真。
他要因此失望,毁了这桩亲事也就罢了,虽然有遗憾,可到底彼此落个清净自在,以后见了面也能互相寒暄打个招呼。
可要是他心里胳应,面上却照旧答应这桩亲事呢?
你哪儿知道他几时会把这事儿翻腾出来,恶心他自己也恶心你?”
唐心苦笑了笑,道:“那行吧,我听娘的。娘到底比我经的事多。”
但唐心没想到的是,世事是不按经验走的,并非经的事多就能对未来有多大的预见性。
要是她早知道今日隐瞒会为日后埋下祸患,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瞒着周嘉陵。
可惜人生一向没有“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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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个多月过去,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期间,唐心照旧支她的面摊儿,周嘉陵则照旧回县学苦读。
一应成亲诸事,都交到了孙氏和周大娘两人手上。
两人虽然累,凡事却有商有量,偶有龃龉,但好在都不是多事的人,倒也平安无事。
说话就到了冬月十一。
唐心收了面摊儿,打发了陈良,正要往回收拾桌椅,忽然就是一顿。
陈良看她一眼,凑过来道:“姐,我瞅你最近不大对劲儿。”
唐心回看他,问:“哪儿不对劲?你可别咒我。”
陈良陪笑:“我哪儿敢啊,就算我不怕,我这脑袋还怕你那擀面杖呢。姐,你这脸色不对啊,我怎么看这么白。和这地上的雪比比,只怕比白雪还要白上三分。”
这可不像是好话。
唐心笑骂:“竟胡扯,还能比雪更白,那我成什么了?鬼啊。”
陈良道:“总之我瞧着不大对劲,要不你找个郎中瞧瞧?”
唐心断然道:“不瞧,我好好儿的,瞧什么瞧?”
话是这么说,可唐心也不知是被陈良说得心悸,还是怎么,晚饭都没胃口。
她虽支着面摊儿,又卖肉饼,但对旁人大方,对她自己倒是苛刻,很少静下来一门心思吃饭,不过是潦草对付两口。
许是这两天下过雪,北风更冷,她吃东西的时候呛着了。
她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好容易拿口热汤往下顺顺,又往上噎了噎,好悬没吐出来。
唐心在心里琢磨:看来这么着不行,等再攒些钱,她也赁个屋子,把面摊儿换成面馆,要不然不光吃饭的人受罪,她也受罪。
钱虽然重要,但跟自己的命和身体相比,还是差点儿的。
以前没钱不讲究,但现在手里多少有了点儿余钱,还是可以讲究讲究的。
她这儿一岔神,吃饭就更没情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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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捧着碗,可是瞅她半天了,见她怔怔的发呆,也不知在盘算什么,那筷子都快戳到她下巴了。
孙氏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唐心……”
“嗯?”唐心回神,放下碗筷道:“娘我给你再盛一碗。”
孙氏嗔道:“盛什么盛,我吃好了。
倒是你,我怎么瞧着你这饭量一天不如一天?
我可跟你说,有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能跟我说就说道说道,纵然出不了什么主意,我也能替你解解心宽。
这身子骨可是最要紧的,没了身子骨,什么都白搭。”
唐心重新坐回去,那碗却没捧起来,只勉强笑道:“娘,我没什么心事,身子骨也没事,这不挺好的嘛。”
孙氏却上下打量她,没说话。
唐心只好垂头道:“就是吧,离着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怎么这心里这么慌呢。”
孙氏啐了她一口,道:“想汉子了呗。”
唐心脸一红,只翻了个白眼,辩驳道:“这也是娘能说的话?”
孙氏满脸悻悻,道:“你还年轻,不是有句话叫什么食什么,知什么味儿?想汉子也正常。
所以我不想白做恶人,趁着有好亲事,赶紧把你嫁了吧。
都说养女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我不为积德,就为自己老命着想不呢。
别回头你有了野汉子,反嫌我碍事,再一包老鼠药给我灌下去,临了临了我倒不得个好死。”
唐心不爱听了:“娘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我本来没想嫁人,是您说东说西,怕这怕那,我这才答应的。
如今亲事都答应了,您倒又说这风凉话。
成,我这就去找周大娘,就说您舍不得我,我不嫁了。”
她起身要走。
孙氏气得把碗一顿:“你给我回来,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唐心道:“说几句都行,但也别拣这戳心窝子的话一劲儿说啊。”
孙氏抹了抹眼角,苦笑着叹道:“心儿啊,不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这心里着实是难受。
你说说,当初多齐全的一家子,可如今,他们爷俩才走了不到两年呢,你再一走,这家就算是彻底败完了。”
唐心递了条帕子过去,好声好气儿的哄:“娘,您到底养我十多年呢,这养恩也是恩,我心里记着呢。您不用担心以后怎么样,总之我一定会为您养老送终。”
其实担心都是多余的,她虽说是名着出嫁,可就在隔壁,有什么事,隔墙一招呼就行了。
唐心笑道:“我早就想好了,等成了亲,我就把这道院墙拆了,两家合成一家。虽说明着是分开住,其实还住在一起。”
孙氏也知道自己答应都答应了,再翻从前旧帐好没意思。
她抹了抹眼睛道:“行啦,不用给我解心宽儿,我就是一时想不开,过两天就好了。”
唐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娘您要是还不放心,要不然哪天请了保甲和左邻右舍做个见证,我认您做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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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心里一动。
要是唐心替成材守着就罢了,虽说是儿媳妇,可到底是一家人。
但一旦嫁了出去,那她就是周家人了。
要是认成个干姑娘,那她就成了杨家姑娘,给自己养老送终也算是名正言顺,便是周家也不能说什么。
孙氏道:“也成。”
唐心端着碗筷出去,孙氏帮着擦桌子,正说着成亲都准备了些什么,忽然听得堂屋当一声响。
孙氏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掀帘出去看时,见唐心正拣一只碎碗。
唐心脸色有些难看的道:“不知怎么手滑了一下,打碎了一只碗。”
孙氏嗔道:“你这孩子,我就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看,这不就打碎了碗?
算了,你放着吧,还是我来洗。”
唐心也是心里不清净,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脑子是懵的。
她也就顺从的让开了地方,一边看孙氏洗碗,一边道:“娘,今天陈良也说我脸色不好,还咒我是不是病了,您说我是不是真病了?”
“咋了?”孙氏直起腰看她。
唐心倒真算是好养活的,打小长到这么大,头疼脑热的时候都少。
和杨成材一比,她没个让孙氏省心的。
她一说病,孙氏也不安起来。
唐心伸手指按住左眼皮,有些烦躁的道:“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天左眼皮一直跳。”
左眼跳灾,这意头可不大好。
孙氏咳了一声,她还当是什么,就这啊。
她一脸的不在乎的道:“你就是瞎紧张,虽然说好事多磨,但这眼瞅着就成亲了,不会有什么变故的。
你到底怎么了?”
“我……”唐氏扭捏了下。
她一直也没个亲娘,孙氏前几年也就是顶着婆婆的名,并没尽到亲娘的职责。
是以有些女人的事,唐心还是上辈子从身边婆子那知道的。
一知半截,并不算清楚。
可让她就这么大喇喇的和孙氏讨论这些,她有点儿抹不开面子。
半天唐心才道:“娘,我那个,有两个多月没换洗了。”
孙氏一呆:“什么?”
唐心单纯,孙氏可不是,毕竟成过亲,生养过成材,女人那点儿事她门儿清。
呆呆的瞅着唐心,手一滑,另一只碗当一声落地,又摔成了好几片。
唐心倒吓了一大跳:“娘?”
孙氏面色如土,一把拽住唐心,也顾不得地上的碗了,径直把她拉进东屋,问她:“你刚才说,你两个月没来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