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五十章
唐心恍若未闻。
还要什么脸?
她的脸不就是他亲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扒了的吗?
唐心不理他,只赤脚往前,每走一步,脚下便是一滩腥红,像是从荆棘里开出来的玫瑰,那么艳,却那么悲决。
白鹤鸣脑子嗡了一声。
他抢前一步,堪堪接住昏倒的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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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军医把了把唐心的脉,摇头道:“十七爷,老朽平日只管军士外伤,这妇人之事,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不过……”
他小心的觑了白鹤鸣一眼。
白鹤鸣一脸茫然,还有点儿不耐烦。
老军医只得硬着头皮道:“不过,看脉像,这位小娘子怕是有了身孕,但失血过多……恐怕……呃,保不住了。”
白鹤鸣呆呆的瞅着他:“啥,啥,啥?”
身孕?谁的?几个月了
军医一脸为难。
这我哪儿知道?
这要不是您的,那就是外头那位周秀才的。
他道:“十七爷,看脉像应该有三个多月了。但这不是重点……小娘子性命攸关……”
不能再拖延了。
白鹤鸣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困在其中的茧。
想脱困而出,却找不着出路。
好在“性命攸关”四个字的含义他是懂的。
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来,白鹤鸣吩咐人道:“去请郎中,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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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就有一个郎中,还是个半吊子,平日走街串巷,摇铃行医,不过靠卖药为生。
他今日倒在,被祁三命人掳了来,抖手抖脚的诊了一回唐心的脉像。
半晌苦着脸摇头道:“我也就管个头疼脑热,这妇科千金我七窍只通六窍。
啧啧,这唐娘子胎相不稳,显然孩子保不住了。
偏母体又失血过多,只怕,母子俱是不成的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更想把这“奇闻”传出去。
唉哟喂,不得了啊,唐娘子看着安静贞节,敢情都揣上不知道谁的种了?
这要青阳镇可是大消息。
他还不知死活的感慨道:“这杨家怕是风水不好,去年才死了俩,今年又添了俩,啧啧……
杨大娘呢?也不知道准备后事还来不来得及。”
他也说不上是幸灾乐祸,总之就是心里痒痒,一时管不住嘴,想多感慨几句。
眼前只有白鹤鸣,是唯一的“八卦对象”。
他还希望能从白鹤鸣这儿得到一点儿回应呢,一抬眼,妈呀,这是什么眼神?
恶鬼索命也就这样了吧?
郎中吓得腿一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白鹤鸣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他,还问他呢:“怎么,你挺高兴?”
“不……”郎中话都说不出来了,惨白着脸,整个身子往后仰,是个“逃命”的架势,却没有逃命的余力。
白鹤鸣一脚踢出去。
郎中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一脚踢下来,他也就不用再害怕了。
他在剧痛中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白鹤鸣完全没意识到他差点儿一脚踢死这郎中,仍旧愤愤然。
会不会说话,啊?
不会治,治不了,你就说你自己废物无能,别动不动就诅咒人成不成?
他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唐心,心也直突突。
怎么就……就不行了?
刚才还好好的。
还是军医好心把那郎中拖出去,催促白鹤鸣道:“十七爷,人命关天,不然还是带小娘子去趟城里,找个正儿八经的郎中瞧瞧。”
对,城里。
白鹤鸣这才反应过来,他一边吩咐祁三:“你立刻快马去城里,找吴县尊请他帮着找个顶顶好的郎中,快点儿。”
祁三问:“那,外头那个周秀才呢。”
白鹤鸣骂道:“我管他去死,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长点儿脑子?”
好吧,挨骂了,祁三不敢还嘴,火烧屁股似的就跑了。
付七进来回道:“十七哥,外头有俩个老妇人,一个要儿媳妇,一个要找儿子。”
白鹤鸣没空搭理孙氏和周大娘,只亲自动手把唐心裹了,道:“这儿交给你了,别烦我。”
他把唐心抱到马上,打马狂奔,径直往城里跑。
身后呼拉跟着一队人,白鹤鸣大吼一声:“跟上来俩,其余的都给我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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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三在城门口候着白鹤鸣,并马禀道:“吴县尊推荐了济生堂,是个姓顾的开的,他医术不错,就是诊金挺高……”
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白鹤鸣沉着脸道:“少废话,带路。”
济生堂里冷冷清清,连只火盆都没有,越发显得药味清苦,无处不在。
没什么看病的人,只有一个半大小子坐在柜台后头看书。
白鹤鸣很怀疑“诊金高”是这济生堂医术不精的借口。
该不会徒有虚名吧?
他几步闯进来,喝问:“顾郎中呢?”
那半大小子放下书,看一眼白鹤鸣,不急不徐的道:“家父不在。”
并不热衷问他是否要看病。
白鹤鸣很是有些失望,他环顾药堂。
药铺基本上都差不多,瞧不出比别家更好来。
何况主事的郎中又不在,把这药铺再多看几遍,也看不出花儿来。
白鹤鸣心里更乱了。
他语气不善的问:“他去哪儿了?”
那半大小子看一眼白鹤鸣怀里……
视线向下,看着滴淌到地衣上的腥红,浓眉一蹙,却仍旧平静的道:“家父不在城中,踪迹不定,就算是你找着了,只怕这病人也没救了。”
白鹤鸣一巴掌扬过去,狠狠拍在柜台上,骂道:“你踏马的胡说八道什么?你爹不在,别的郎中呢?都是死人吗?信不信我屠了你这药铺?”
这儿的郎中都什么毛病?动辄就诅咒人?
那半大少年笑了笑,神色不动,道:“别的郎中么,没有,我勉强算半个。”
半个?
信不信老子给你劈成真正的“半个”?
白鹤鸣不屑的道:“你?你一个毛头小子,顶屁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不信我,那就另请高明吧。”他重新坐回去,慢悠悠的道:“你既然能找到济生堂,想必就知道这城里不只济生堂一家药铺。”
白鹤鸣愣怔了一瞬,道:“行,你不说你是郎中吗?那就你了,赶紧救她,你要是救不活,老子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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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远这才推开柜门,让出一间净室来。
白鹤鸣把唐心放到简单床板上。
他伸手诊了诊唐心的脉搏,稚嫩青涩的脸上露出几分怜悯来,又拨开被角。
白鹤鸣一把攥住他手腕:“你要干吗?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龌龊,这也是你能看的?”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亏他长得人模狗样,一肚子龌龊心思,想借看病的名头,占小娘子便宜啊?
顾知远轻蔑的看他一眼,道:“不看也罢,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人没救了。”
白鹤鸣怒不可遏:“你放屁。”
顾知远拨开他的手,道:“信不信在你,我只做我能做到的。”
他用干净帕子擦了擦手,道:“我还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一句,除了济生堂,你再找不出比这儿更好的药铺。”
白鹤鸣一下子就坐了下去,脸也灰白得不像话,他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唐心,心里默念:怎么会……怎么就没救了?
先前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说死就要死了?
他在战场上让弓@弩几乎透@体而过,流的血不比这多?
那箭还是倒钩的呢,他来前还发着高烧,可如今不也活蹦乱跳的?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弱?
猫崽子啊?碰一下就……死?
顾知远问他:“你这是小娘子什么人?”
白鹤鸣不搭腔。
顾知远道:“她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却因房事过于狠厉,致使胎儿受损。”
白鹤鸣猛的抬头看他,灰白的脸居然憋成了青紫。
合着是他的错了?
他又不知道唐心有了身孕?
再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哪儿知道这怀了崽的女人居然这么脆弱?
血还在流。
不用郎中,白鹤鸣也知道,一个人身体里能有多少血?
总这么个流法,早晚要流尽了。
那时候,便是个再强壮的男人也没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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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一把揪住顾知远的衣领子,道:“小子,你自己没用,却拿别人当借口,也配自称郎中?人送到你这儿了,你就诊个脉,连个药都不用,便给她判了死刑,亏心不亏心啊?”
顾知远任他揪着,双脚都快离地了,眼里带着怜悯,神情仍旧平静的道:“治病不救命,就算我把她救活了,可你不拿她当人,活了也没几年活头。”
白鹤鸣听出来这话里有戏。
他咬咬牙,道:“谁不拿她当人了?我并不知道她有身孕?”
“你是她什么人?”
白鹤鸣没好气的道:“她男人?”
顾知远阴阳怪气的哦了一声,道:“就算没身孕,夫妻敦伦,取的也是一个欢字,而不是狠戾暴虐,以欺负人为乐。”
白鹤鸣咬牙道:“我没有。”
顾知远又问:“她肚里的孩子是你的种?”
“废话!”白鹤鸣答得咬牙切齿。
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白鹤鸣既想承认又不能承认,谁知道这踏马是不是?
要是就算了,要不是呢?
他这脸皮生生被人往地下踩啊。
可难不成让他自认他被这寡妇戴了绿帽子?
顾知远嘲弄的笑了下,道:“难怪呢,又不是你的种,你管她是死是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