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五十一章
放屁。
白鹤鸣暴怒:“你……”
你特么怎么知道的?
不能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自己好歹是个大人,犯得着让个半大小子拿捏住吗?
白鹤鸣冷笑一声,把滚到舌尖的话咽下去,道:“你是郎中,治病救人是你的本份。
就是两世旁人,也没你这么说话的,可你却见死不救,就是个良心黑透了的小子。
当什么郎中,去当刽子手正合适。”
他伸手抱起唐心,道:“老子还就不信了,离了你这济生堂就没别的药铺?没了你,天底下人还都不治病了呢?”
顾知远并不急,只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东西,道:“我没那么脸大,充其量我就是个未曾学满出师的学徒,连郎中二字都不敢当。
何况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如何敢和这世上的济世圣手相比。”
他瞄了一眼唐心越发惨白的脸,道:“不过是一时心直口快罢了。救人容易,可大罗神仙也架不住你这么遭践。”
白鹤鸣是有口莫辩。
他虽不是因着“她揣的不是他的种”才对她下的狠手,到底理由也不怎么光明正大,想狡辩也怪没意思的。
他这会儿心里也满是后悔。
的确太急了些,不该那样粗暴的对待唐心。
说到底,她就是个娇柔体弱的小女人,不是他战场上不回击便要被杀的敌人。
就算她骂他几声,打他几下,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痛下狠手?
白鹤鸣憋了一会儿,道:“小子,别这么臆断,我承认是我不知情才伤了她,可我不是有意的。”
他要真遭践唐心,至于把她送来济生堂吗?
顾知远瞟了他一眼,道:“我可以替她施针,若能止住血,她这条命或许还有得救,但孩子保不保得住,就得看天意了。”
白鹤鸣这心就跟被人抛来荡去一般,刚才还如陷在地狱,这会儿又看见了希望。
能救活唐心就行。
至于孩子……算了吧,以后总还会有的。
虽然歉疚,可总有个轻重缓急。
没了唐心就什么都没了。
他道:“你踏马不早说?”
顾知远毫无愧疚之心的道:“我不过是试试你是否真的想让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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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白鹤鸣打发出去,顾知远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白鹤鸣对于把唐心留下来和他相处十分的不放心,他道:“孤男寡女,你说你在施针,谁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知远笑了笑,道:“就我,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我能做什么?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白鹤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耍赖道:“那也不行,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做什么我不能看?要论亲近,也是她和我亲近,不是你。”
顾知远道:“疾不避医。”
“少说这些屁话。”
“……”顾知远真不明白,他哪儿就表现得出来会对这位小娘子做什么了?
白鹤鸣死活不肯出去,顾知远只好祭出杀手锏,道:“你留在这儿,我没法静心施针。”
白鹤鸣哼了两声。
虽然不屑,可也知道这顾知远手艺不精,别因为自己在这盯着,他再施错了针。
又威胁了一番,白鹤鸣这才出门。
他一走,唐心就睁开了眼睛。
她虽然失血过多,浑身无力,但还没到昏厥的地步,她不过是不想看见白鹤鸣而已。
顾知远望着她,并不意外。
他亲自调配好了药,递给唐心,问:“可用人服侍?”
唐心收回有些空茫的眼神,摇了摇头,自己接过瓷碗,三两口喝个干净。
顾知远道:“你擅用虎狼之剂,是真不想活了吗?就算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大可不必用这种极端、激烈的方式。”
唐心一愣:“什么?”
她随即为自己的无知而有些赧然的道:“我不懂药性,不过是郎中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顾知远摇摇头,又问她道:“想不想活?”
当然。
顾知远问:“孩子呢?”
什么?
唐心又愣住了:“不是说,已经保不住了吗?”
顾知远慢条斯理的拿出盛放金针的药匣,朝着唐心笑了笑,道:“我能说你运气不错吗?”
呵,她哪儿还有“运气”?
最倒霉催的也不过如此吧?
唐心问顾知远:“因为遇见的是你?”
人不可貌相,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天纵英才,所以医术出类拔萃?
顾知远笑了笑,有些狡黠的道:“不,养安堂素来以卖假药闻名。”
唐心:“……”
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哦,那我拣回条命。
而是:特么的,那我银子不是白花了?
三两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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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挣了挣,奈何时运不济,一动就血流如注。
要说不害怕是假的,也不用旁人劝,自己先怂了。
她喘了口气,抬手轻抚腹部,细眉拧在一处。
要?不要?
当初不想要,是因为她真的想嫁给周嘉陵,不想让这孩子成为她和他之间的刺。
现在么,显然她和周嘉陵是不可能的了。
那这孩子便不再是阻碍,反倒成了某种希望。
唐心嘲弄又无耐的苦笑。
一想到周嘉陵被废掉的右手,唐心就深感罪恶,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颓丧。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废掉惯常写字的右手,不啻于灭顶之灾。
有时候缘就是劫,真不如从未遇见的好。
她有什么错?
世间女子本就无依无助,她不过是想寻个可以攀附的稻草,借以安身。
周嘉陵又有什么错?
他也不过是想娶个漂亮、能干的妻子。
可惜他和她终究不得善终。但不管她如何痛悔,只要没死,日子就终究得往下过。
唐心咬了咬牙,道:“要。”
为什么不要?
不管这孩子爹是谁,但不可否认,是她的孩子。
她只期盼老天开眼,既然她如此命大,那就最好是个儿子吧。
将来可以替她顶门立户,不必因是女子,就一生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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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远替唐心施了针。
能看出他的确不太精于此道,不过是时势所逼,不得不为之。
以至于拔了金针,大冬天的,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唐心能感觉到渐渐止住,连腹痛都不那么剧烈了。
她刚要向顾知远道谢。
顾知远却用帕子细致的擦净额头上的汗,道:“你别谢得太早,我医术不精,本不该冒然出手。
实是情势危急,否则绝对轮不到我出手施针。
所以你们母子能不能平安,端的要看天意了。”
唐心苦笑了笑,道:“你都施完针了才说,是不想让我说谢了么?”
顾知远笑了笑,道:“人事已尽,天命如何,随它吧。”
唐心想得开。
生活一向如此讽刺,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不离不弃,死死追随。
等你舍不得了想要的时候,它偏偏要弃你而去。
总之就是不如人愿。得之她幸,失之她命。
唐心整理好衣裳,对顾知远道:“小顾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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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在济生堂里来回踱了大半个时辰,热汗消下去,变成白汽,最后像是冷硬的铠甲紧贴着他的内衣,又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耳中产生幻听,有人在他耳边说:孩子没了。
一时又有人说:唐娘子没了。
他简直心惊肉跳,脑海里除了血还是血。
正不知如何自处呢,顾知远推门而出。
白鹤鸣一下子抬起脸,炽热的目光落在顾知远脸上。
一个字都没说,却已经什么都问了。
顾知远神色淡淡的道:“小娘子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哦,静养,静养……”
白鹤鸣重复着附和。
静养没问题,只要命没事,养几个月都没关系:“那……”
孩子呢?
顾知远有些不近人情的道:“孩子保不住。”
好像有道雷打到白鹤鸣脑门,震得他整个人都嗡嗡的响。
喉咙发涩,唇齿发干,他下意识的道:“哦……”
顾知远又道:“小娘子身体孱弱,营养又一直不好,因失血过多,母体受损严重,只怕以后子嗣上……嗯,会相当艰难。”
他脸上带着赤诚的同情,就差拍拍白鹤鸣肩膀,说一句“节哀”了。
白鹤鸣不以为然的想,你特么的安慰错了人吧?
唐心还能不能再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断的是杨家的,不,是那小白脸的子孙,又不是断的我白家子孙。
可脑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女人,若是没有生育子嗣的功能,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家的罪人。
就算她样样出挑,这回周家怕也未必肯娶她了。
不只周家不肯娶,别的人家也不会再娶。
何况她空有美貌,既无家世又无家人。她还这么年轻,就因为他的一次鲁莽,便就此断送了一生。
大不了,他娶了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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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站在唐心床边,居高临下,一脸严肃的盯着她失血的小脸瞧。
不过若从他蜷起的拳头来看,他分明是手足无措。
自来不知道柔软是何物,也从没服侍过人,让他低声下气,他也不会。
好在唐心一直昏睡,既没苛责戾骂,也没哭泣委屈,否则白鹤鸣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