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小娘子》/晚来风徐
第五十二章
白鹤鸣在唐心床边守了半天,一句话没能说出口。
自然唐心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人虽共处一室,可是一个坐,一个卧,愣是没说上一个字。
顾知远敲了敲门,白鹤鸣不耐烦的瞅他:“什么事?”
“时辰差不多了。”
白鹤鸣还一脸懵:“什么时辰?”
你忙你的,我又没碍着你。
这半天了,也没见你这儿来个请郎中抓药的。
生意冷清至此,这药铺居然还能开,也是奇迹。
顾知远看他不懂,提醒道:“稳婆是你让人去请,还是我替你寻一个?”
稳……
白鹤鸣一下子惊跳起来:“稳,稳婆?要她们做什么?”
“三个多月了,小产和正常生产不差什么。若有突发情况,我远不及一个稳婆更方便。”
那不废话嘛,他一个男人,怎么能给妇人接生……
白鹤鸣瞪大眼,长睫直突突,半天双肩一塌,沮丧的道:“哦。”
顾知远见他明白了,正要退出去,白鹤鸣忽然道:“你说个地址,我让人去请。”
还能快点儿。
……………………………………
祁三亲自带人去请的稳婆。
那稳婆是个瘦小的妇人,一路上喋喋不休,全是说“妇人生产如何艰难,男人全不懂得女人的辛苦,只知一味的顾着自己,全不管女人死活”这话。
就差咬牙切齿的诅咒一句“要是老天有眼,就该把女人受过的苦楚,全让男人体验一遍才好”。
祁三插科打诨,心道:你这老婆子,凭白无故,说这些屁话做什么?
他又不是孩子爹,也没让哪个女人替他受这种罪。
待到见过唐心,稳婆又开启了唠叨大法。
又是唠叨女人不懂得爱惜自己,为了臭男人,搭上一辈子不说,连命敢要搭进去。
又骂男人,哪儿点值得女人倾心以待?
隔着一道门,白鹤鸣听得清清楚楚。
越听越是坐卧不安,索性推门去了街上。
祁三跟上来:“十七哥,那个周秀才怎么办?”
怎么办?
好好审审。
他才不做这活王八。
祁三点头:“那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我先回去。”
白鹤鸣道:“不用。”
他要自己审。
稳婆一身血腥气的出门,好像不怕惹了白鹤鸣的晦气似的,沉着个脸问:“孩子已经成形了,你要不要亲自看一眼?”
“……”白鹤鸣牙关轻颤,半天才瞪大眼睛吼道:“看,看什么?”
“你儿子啊?可惜了的,还是个男胎。”
“我……”一向拿惯了刀剑的手,这个时候竟然不听使唤的抖动起来。
白鹤鸣白着个脸,没说话。
稳婆却把蒙着的布掀起来一角,嘲讽的道:“虽说母子连心,可还是父精母血呢,您好歹也是孩子的亲爹,看一眼也是应当的。没什么可怕的,就和刚出生的小狗小猫一样……”
谁怕了?
白鹤鸣猛的别过头,手背上青筋直跳,他粗鲁的道:“不用了。”
稳婆叹了口气,又把布盖上了,她忽然就安静下来,朝着顾知远点了点头,施施然出了济生堂。
只是北风把她的感叹传了进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会儿假惺惺心疼儿子了,怎么不早点儿对孩子她娘好些?”
白鹤鸣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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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不宜挪动,白鹤鸣便暂时将她安顿到济生堂,他则赶回去审人。
周嘉陵冷汗涔涔,整条手臂都肿得和馒头似的。
白鹤鸣不发话,谁敢给他治?
白鹤鸣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对周嘉陵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说吧。要是有一言半句敢欺骗于我,我要的就不是你一只手了。”
周嘉陵忍痛道:“我向来没有欺瞒,只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和小寡妇是几时定的亲?”
周嘉陵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照实说了。
本来就是,两家早有意,只不过碍着唐心没出孝,所以并没大张旗鼓。
但不管怎么说,在白鹤鸣闯进来之前,俩人便已经郎情妾意。
白鹤鸣听得眉心直跳,他问周嘉陵:“你们两个可曾做下苟且之事?”
周嘉陵面色由白转红,道:“学生读的是圣贤书,遵的是圣人的教化,自当依礼行事,岂会苟且?”
白鹤鸣不但没觉得庆幸,反倒更生气了。
你特么不早说,我儿子不是白送命了?
孙氏知道的就更多一点儿,她连唐心和杨成材并未圆房的事都说了。
她可不是唐心,讲什么自尊讲什么骨气讲什么颜面。
先时担心白鹤鸣是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土匪,对他自然没有任何期待。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孙氏私心里想着,横竖唐心已经是他的人,既然已经吃了亏,再嫁不得旁的男人,不如跟了他得了。
这也算一床锦被掩风流,不好的也成了好的了。
所以孙氏竭力的要把唐心夸得和花儿一样美,和白莲一样纯洁,和黄牛一样踏实……
就是想让白鹤鸣看在唐心是个黄花闺女跟的他的份上,给唐心一个名份。
周大娘交待的则和周嘉陵差不多。
白鹤鸣又让人把左邻四舍的找来,都问了一遍。
事情并无大岔,事实也昭然若揭。
总之人家两人好好的,是他不识时务,非要闯进来掺和一脚。
乡下人以过日子为重,女人的贞节还真不是那么重要。
要不是她珠胎暗结,她改嫁周嘉陵还真不是什么太过引人非议之事。
白鹤鸣头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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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挎着食盒去城里瞧唐心。
唐心一直睡着,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孙氏看一眼,便低声哭出来。
唐心闻声睁开眼,惊讶的道:“娘,你怎么来了?”
孙氏抹着眼睛道:“我怎么能不来?我不来谁照顾你?
女人小产不是小事儿,要是养不好,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遭这种罪,以后可怎么好?”
唐心道:“我没事儿。”
孙氏指着她脑门儿骂她:“你说你这丫头是不是傻?平日里瞧着挺灵透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蠢?”
见人下菜碟不会吗?
白鹤鸣一看就不是个能讲理的人,她又不是没让他占过便宜,安份忍耐一下也就过去了。
他又不能在这儿久留,何必为了争一时之意气,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这道理简直易通,可做起来却难。
当时白鹤鸣喊打喊杀,直拿她做了禁#脔,唐心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她把眼泪咽回去,道:“我也不过是想做个人而已。”
是人都有脾气,她就是一时意气用事。
人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都是轻的。
那时候她是真的存了和白鹤鸣玉石俱焚的心思。
说是玉石俱焚都太抬举她了,她是报着鸡蛋碰石头的决心的。
可惜,她自己太脆弱,白鹤鸣磕不出一点儿损伤来,反倒她差点儿丢了命。
孙氏气得骂她:“做什么人?乡下人命贱,你能和他争出个什么短长?现在倒好,人都做不成了,差点儿做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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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也是懊恼不迭。
她倒不是懊悔别的,就为了当时不该和白鹤鸣斗气,非把周嘉陵牵扯进来,这才是她最懊悔的事。
她逞强道:“我又没有‘早知道’,现在说这话也晚了。娘,周秀才怎么样?”
孙氏眨巴了眨巴眼睛,声音低下去,道:“我瞧着,周秀才那手,怕是不成了。”
唐心赌气道:“他若是废了,我养他一辈子就是。”
但这就不是唐心能决定的事了,她愿意养,还得看周嘉陵母子愿不愿意被养呢。
孙氏问唐心:“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唐心低头想了半晌,道:“我想先问问周秀才的意思。”
孙氏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给你打破杵楔,这桩亲事肯定是不能成的了。
周秀才的的确确是个好人,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势力眼,可他的手要是废了,以后还有什么前程?
就为这个,周嫂子得恨死咱们娘俩儿。”
还成亲呢,不把人头打成狗头就是好的了。
唐心不说话。
她没存着痴心,想着还能和周嘉陵成亲,她就想负起她该负的责任来。
周大娘怎么恨,周嘉陵怎么怨,都是她该受的。
该道歉道歉,该弥补弥补。
当然了,要是周大娘母子还是不依不饶,她就把这条命给他们。
孙氏又问唐心:“我看那姓白的,虽说行为粗鲁,但不是那等地痞流氓……”
那又如何?
还不如地痞流氓呢,起码他们有所顾忌。
可白鹤鸣压根没个管束,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比冯三之流更可怕好吗?
唐心皱眉看着孙氏,问:“娘说这个做什么?”
“那个,我……我也是替你着想。
上回的事还能瞒,周秀才这样不计较的人也有,但现在出了这事儿,左邻右舍都知道了,镇上的人也瞒不住。”
以后唐心的亲事更难找。
唐心气极反笑,道:“那不正合了娘的心意?咱们娘俩过一辈子。”
孙氏愁苦的道:“傻子,别说气话,嫁人嫁人,不就是寻个后半生的指靠吗?
嫁谁不是嫁?
周秀才人不错我承认,但到底读书人太文弱了些,你又生得这般相貌,嫁到寻常人家总不是个事儿……
不说他们护不住你,你以后的日子也甭想安生。那姓白的虽说是个浑不吝,但只要他愿意护着你,你以后总受不了旁人的欺负,不如,你就嫁了得了。”
唐心目瞪口呆的望着孙氏:“娘?”
你这是被人换了芯子怎么的?
如今句句怂恿她嫁人,还嫁的是那畜牲?
怎么想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