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六十三章
刑班头是专管刑房的,牢里关着多少男囚,多少女犯,他门儿清。
有哪些是没提审的,哪些是判了刑等秋后处斩的,哪些是监押没到日子的,他比吴县令都清楚。
女犯只要进到牢里,除了失去自由,更是失去了自尊和廉耻。
她们会交由媒婆看管。
说是媒婆,却不是那种民间意义上专管保媒拉纤的媒婆。
这些媒婆专管女犯,也管拉皮条,但都不是寻常百姓。
一些书办、衙役更是把一些有姿色的女囚当成伎子来待,迎来送往,不分昼夜取乐,这几乎是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有那胆大的,甚至还能以此为噱头,把外头的人招来。
只要重金打赏,什么事他们都敢。
有些女囚不忍□□,便会招致毒打虐待,媒婆更会出言侮辱:既想立贞节牌坊,何必犯法?既然进了这肮脏地方,又充什么贞节?
是以许多女囚除了死,就很少能保住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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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三心里乐开了花,却板着脸对这衙役道:“那还不快去?让他挑个顺眼的,别忒丑的过来啊,否则我可不干。
老子在边关上阵杀敌,好容易歇下来想找个人乐呵乐呵,你要是让我不顺心,我就先拧了你的狗头。”
刑班头听说祁三来头不小,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带着媒婆到牢里检看一番,一眼就相中了唐心。
只是刑班头也是个谨慎人,他在脑子里过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小娘子是谁,又犯了什么事。
他问狱卒:“这是几时收监的?我怎么不知道?”
有知道内情的,俯耳悄声道:“是李单……因为一点儿私怨,就想关进来吓唬吓唬。等过几天这小娘子服了软,还是要放回去的。”
刑班头不由地出声道:“胡闹。”
不过一个捕快,他当这县衙是给他一家开的呢?
就算有冤有仇也不是这么个循私报复法儿。
那狱卒缩了缩脖子,道:“不该这事也做了,且都收进来两天啦。”
刑班头眼睛一眯。
不说官官相互吧,最起码这事要是闹出来,李单得不了好,他也躲不过去。
与其两人一块儿吃挂落,不如就给这小娘子安个什么罪名,让她罪名坐实。
哪怕不能重判,回头寻个借口,打一顿板子以儆效尤也能糊弄得过去。
转一圈下来,刑班头没瞧上任何一个顺眼的女囚。
那是当然,一则唐心容貌殊绝,便是放眼整个县城,也未必能寻出几个堪和她比肩的俏丽女子来。
二则凡是进到牢里的女囚,早就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哪个有唐心这样的水灵鲜研?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刑班头已经把接下来的几步程序在心里推演了一番。
连罪名都给唐心找好了。
她不是寡妇吗?
寡妇最易犯的什么罪?
通#奸啊。
到时胡乱弄个奸夫,再由李单代替这小娘子的婆婆做苦主,这案子一告稳赢。
既然这小寡妇早晚是女犯,提前让她进入角色也不是什么大过失。
想到这儿,刑班头对那媒婆道:“就她了,你同她好好说说,再给她打扮打扮,赶紧给那位大人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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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婆做这种差事是驾轻就熟,压根不用刑班头多嘱咐。
她也是多年形成的刻板印象:凡是进到牢里的女人全是犯了事的女囚。
能犯了事进到牢里,就没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既然不清白不无辜,那就是坏女人。
既然是坏女人,那么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也不为过。
尤其唐心长得漂亮,又是寡妇,这媒婆已经先在心里给唐心定了罪。
唐心在牢里待得倒也安闲,除了有点儿担心孙氏。
孙氏今天没能进来,但送了吃食。
虽说被狱卒克扣了些,但好在孙氏舍得花银子,送到唐心这里,倒也够她填饱肚子的了。
唐心是待不住的人,能够保持内心平静已经殊为不易。
只是前途渺渺,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眼看天黑了,她左右无事,便倒在干草上,盖着被子假寐。
这时狱卒晃着钥匙,放进一个婆子进来。
唐心猛的坐起来,第一个念头是:不会这个时候要提审自己吧?
虽说未必没有这种可能,但唐心还是觉得诡异。
她犯的又不是什么通敌大罪,至于这么隐秘和神秘吗?
白天审不行?
顶多不公开审理,不许百姓看热闹就是了,何必非得选择在晚上?
正思忖间,那媒婆已经到了跟前。
看年纪四十岁上下,生着一双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眼角有些皱纹,衬着牢里昏暗的烛光,更显得阴沉和惊悚。
不能说像个坏人,但也确实不像个好人就是了。
这媒婆也在打量唐心。
也许是因为先前就对她生了厌憎之感,又或者出于对年轻漂亮女人的嫉妒,媒婆未曾开言,先从鼻息里哼了一声。
款款上前,媒婆很是慢怠的对唐心道:“小娘子大喜啊。”
唐心一怔。
这开场白不对啊。
什么人才会开口道喜?
媒婆啊。
可这牢里怎么会有媒婆?
她一个罪名未定的女囚,喜从何来?
媒婆压根不需要唐心回应,毕竟什么样的女囚她都见过。
不管先时抗拒的有多厉害,可挨过打之后就都老实了。
虽说今天的事儿急,但她有的是对付不听话女囚的手段,所以压根不在乎唐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将手里的包袱打开,沉着脸道:“今儿是好日子,有贵人相中了小娘子,还请小娘子尽早打扮停当,也免得替自己、替我招祸。”
唐心一把打掉她伸向自己的手,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你这里……几时成窑子了?”
唐心不懂这媒婆是什么路数,可她那些话着实不像好话。
又是“好日子”,又是“贵人相中”,又是什么“打扮停当”,这是要接客吗?
媒婆朝唐心一龇牙,似笑非笑的道:“小娘子不是挺聪明的吗?有些话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凡是进这牢里的女囚都得入乡随俗,按这里的规矩办事,小娘子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还需要我再废话吗?
做人还是识时务的好,敬酒好喝,罚酒可就不是那滋味了。”
她收回手,道:“既然小娘子不愿意老婆子动手,那就自己把衣裳换上吧。
这里还有胭脂水粉,小娘子最好手脚利落些。
老婆子脾气不好,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手段也多,怕是小娘子未必愿意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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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果然识时务,只犹豫了一瞬,就选择了顺从。
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她便是要反抗也不是这个时候,总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嫌弃的换上这媒婆带来的衣裳,唐心站定。
媒婆倒是眼露惊艳。
这衣裳是大红的袄裙,可颜色又不是那么正,且质地也一般,只比粗布强些。
要是孙氏见了,或许觉得这是绸,但落在唐心眼里就十分的不屑一顾。
可唐心是衣架子,不管什么样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能让人只看得见她的优点和美丽。
媒婆面无表情的刮了唐心一眼,道:“小娘子跟我来。”
俩人一路出了牢房,除了这媒婆,还有两个狱卒持刀紧紧跟在身后。
唐心明白,这是怕她跑呢。
媒婆一路嘱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既进了这牢里,小娘子就把从前的日子都忘了吧。”
凭什么?
她又没作奸犯科,可是好人家的女孩儿。
媒婆十分讽刺的道:“既做了女人,就别怨命苦,尤其进了牢里,更别想着当什么贞节烈妇。
凡是进到这牢里的,我就没见过有谁还能出去的。与其饱受煎熬,不如顺从些,大家都便宜。”
唐心任凭她说,只不言语,也不搭腔。
媒婆知道唐心不服,却也没当回事,直接把她送到祁三的院外头,和刑班头打过招呼,换了一副笑脸道:“人送来了,也不知道贵人是否满意。”
刑班头道:“废话少说。”
径直把人交给内班衙役。
这衙役打眼一瞅,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呃,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个妇人了。
那也不错了。
他才不管这女犯什么来头,又犯的什么罪责呢。
当下忙不迭点头,对这媒婆挥手道:“行啦,要是这样的还不满意,我可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寻更漂亮的姑娘了。
你们回去等消息吧,等完事我自会让人把她送回去。”
唐心跟着衙役进了屋,一路走一路左右四顾,不得不认定一个事实。
凭她素日再怎么泼辣,到了这个地步,竟是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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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站定,对祁三道:“大人,人带到了。”
祁三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欢喜的道:“赶紧带过来让我瞧瞧。”
等到那衙役闪身将唐心让出来,祁三一眼看了个正着。
得嘞,就是她。
唐心也一眼认出祁三,眼里闪过疑惑,飞快的往他身后瞥了一眼。
自然没瞧见还有别人。
一想也是,这种宵小手段,白鹤鸣怎么屑于用?
他自恃是世家公子,岂肯轻易出面?
有个祁三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