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
晚来风徐/文
第六十六章
冯三到的挺快。
都是平头百姓,有着如出一辙的胆小怯懦。
冯三在青阳镇就是色厉内荏,真到了县衙大堂,他腿都软了。
要不是公差实在看不过眼儿,一人一个手臂提溜着他,只怕他那堆肥肉就瘫下去了。
吴世荣惯会见人下菜碟。
先打量一回冯三,看他眉眼不正,就知道不是好人。
又吓成这个德兴,说他害怕也成,但恐怕更多的是心虚和事泄之后的绝望。
吴世荣一拍惊堂木:“下跪何人?”
冯三有些害怕,一辈子也没上过公堂,他看着两边站着的衙役和他们手里的水火棍,情不自禁的小腿肚子转筋:“小,小民,冯,冯冯,三。”
“你可知罪?”
冯三赖皮精神发作,脱口而出:“大人,小民冤枉。”
吴世荣冷笑一声,道:“刑法如炉,不打不招啊,来人,上刑。”
众人并没有什么异色。
倒没人觉得没给李单是刑是偏向,实在是冯三这种市井无赖,不上刑打他个知道“怕”字,他是真能跟你狡辩到地老天荒的。
公差们发一声喊,来两个人把冯三拖到刑凳上,当即就扒了裤子,另有衙役拖了板子,这就要打。
冯三喊得声儿都劈岔了:“大人,我招,我招啊。”
吴世荣也不让人把他放下来,就这么问:“说吧,你为什么要怂恿李单向杨氏婆媳报复?”
冯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招了。
但他只说自己和唐心有私怨,还颠倒黑白,说唐心主动勾引他,因价钱没谈好,所以两人有了口角。
他不愤砸了唐心的面摊儿,唐心跑到他家里拿他闺女作要挟,逼他下跪认错、赔钱。
他赔也赔了,但气不愤,所以才寻机会要报复唐心。
正巧唐心和人通#奸,坏了名声,李单求亲被拒,他才怂恿李单出这么个妖蛾子,吓唬吓唬唐心。
师爷在一旁把供状写得飞起,吴世荣却笑了笑,瞅着冯三只说了一个字:“打。”
冯三愣了下,一脸的“我都已经招了,你怎么不信呢?”
他在市井混得滥熟,自然什么样的说辞最容易让人相信。
全是真话,反倒让人起疑。
人性就这么贱,真话一向不招人稀罕。
全是谎话,也没人信,太假了,再怎么心思缜密,谎话也总有漏洞,而一个人是没那么精力把所有漏洞都堵严实的。
非得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这才让人相信的成份大。
以前冯三不说无往而不利,但凭借这点儿小聪明,他是没少获利的,只是没想到这位看着糟老头子模样的县令居然不信他。
没等冯三醒神呢,板子已经亲上了他的屁股。
声音先传进耳朵里,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才是感觉。
感觉好像有些迟钝,让他有点儿恍惚:这,打板子好像也不那么疼啊。
然后便是侥幸:说不定我能熬过去呢。
可随即第二下板子就过来了,仍旧是一声闷响:噗。
但疼痛好像这时候才传到脑仁,还是两重叠加。
冯三像是受惊了的蚂蚱,好悬蹦起来。
但第三下板子又拍了上来。
疼痛如潮水,一阵推着一阵,层层叠叠的涌上来,瞬间就将冯三扑天盖地的掩埋起来。
他尖声大叫:“大人,我招,我招了啊。”
吴世荣没叫停,板子也就绵延不绝的打到冯三身上。
冯三也只喊了第一声。
实在是太疼了,疼是从外而内,挤着他那口气把“招”字推出喉咙,但很快就又反推回来,顺便把他的喉咙堵住了。
这一回,他压根没有精力再多说一个字。
打板子的人不紧不慢,冯三却倍受煎熬,实在是这疼好像有延迟,而且永远是下一板子要比前一板子疼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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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荣沉默的等着。
他见过太多像冯三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有白鹤鸣坐镇,他是不愿意和冯三这样的人计较的。
这样的人,生死都在乡土,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顶多坑个人,杀人他是不敢的。
但倒不至于说他坑人就是对的,有时候因为坑人,也会间接导致死人。
可这样的人就像千千万万只蝼蚁,遍地都是,而且就算收拾了一个他,也不会让别的人就真的改过自新。
年年岁岁,永远有这样的人新的长出来,旧的死去,仍旧是无处不在。
吴世荣活得年纪有些大了,上进的心气儿没了,看这世道看人心看波澜诡谲也就那样。
说他生了佛心那是瞎说,但他有时候,像一块河边被水冲涮了多年的石头,已经没了特别锐利的厌憎和喜恶。
死个人又如何?
人谁都是要死的。
但如果不得不被推到这公堂之上,他还是要拍个惊堂木,替冤魂把背后的凶手找出来。
冯三像条死狗,被拖下来,四肢伏地的趴在那儿。他也和狗一样伸着舌头喘气。
因为太疼了,又特别心急的想说“别打了,我什么都招”,结果话没喊出来,反倒被牙齿咬着了舌头。
他疼,又气又急又心疼自己,偏又没办法,只能不停的嘶气,借用外头的冷空气来给自己止疼。
吴世荣微微弯着身子,脸上并没有怜悯和仁慈,声调无起无伏的问:“陷害杨唐氏,是到底是谁的主意?”
挨打的时候,冯三还在想:只要不打了,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可真的不打了,冯三又反悔了:也许我随便胡说几句,真的就能糊弄过去呢?
冯三含糊着道:“大人,真的就是……”
没等他说完,吴世荣便冷笑了一声,道:“朱珏是你什么人?”
冯三怔了下,一时没把朱珏这人和朱老爷联系到一块儿。
乡下人命贱,基本上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小时候起乳名不是石头就是狗蛋、铁蛋,越贱越好养活。
等到长大了,有的直接拿乳名当名字的,但多数是按排行,比如他就叫冯三,有名也是没名,没人叫。
朱珏因是富贵人家,自然有个极其威严的名字,但那不是冯三能叫的,跟谁都只会毕恭毕敬的称一声“朱老爷”。
是以提到朱珏,冯三只有一个念头:谁啊,不认识。
可随即头顶上咣的一声响。
他知道那是惊堂木的声音。
本能的,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然,他不识字,不明白有这么个成语,但就是在那一刻,他无师自通的回答道:“是我姐夫。”
吴世荣接着问:“他和杨家有什么恩怨?”
冯三觉得心跳得厉害,嘴唇也干,眼神也迷离,越发显得整个人猥琐和畏惧。
他不敢看吴世荣,只觉得他那张脸像是庙里供着的怒目金刚。
但又不敢不看,因为他太特么神了,居然什么都知道。
要是自己再不说,恐怕就不是一顿板子的事了。
冯三先嚎起来。
不是害怕,不是冤枉,就是一种发泄。
吴世荣漠然的等着冯三嚎完。
耳朵里嗡嗡的,他心里却有一点儿办完案的空虚。
他知道,这一声嚎,是冯三的心理防线塌了。
真是……太没成就感了,就一顿板子的事儿。
你说就这么点儿能耐,作什么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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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得简直出人意料。
满打满算,要不是刨去催拿朱珏费了点儿功夫,也不过就两个多时辰的事儿。
朱珏比冯三难搞一点儿,但吴世荣有杀手锏:上刑。
一顿板子不招,那就再打一顿,还不招,上重刑。
朱珏的小身板还不如冯三呢,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更禁不住疼,三打两打,便把如何觊觎杨氏裁缝铺,又如何趁人之危,如何兴起杀心,如何让伙计趁乱打死杨三林的事全招了。
孙氏木呆呆的由唐心扶着出了衙门,犹自不可置信的问她:“你公公,真的是……”
被人蓄意打死的?
唐心道:“是,那天我就怀疑了,怕打草惊蛇,没敢宣扬。”
孙氏木呆呆的淌下两行泪来,点点头,道:“好,好,总算,报仇了。”
可其实她知道,这仇她不想报,她不想要金银赔偿,也不想要杀人偿命,她就想自己的男人好好的活着。
唐心站住脚。
孙氏犹自活在自己的情绪里,仍旧往前走。
倒带累的唐心脚下踉跄。
但到底她年轻,力气大,孙氏原本像是冲锋的士卒,被她定海神针一定,又成了被线绳拽的风筝,倒摔回来。
孙氏木呆呆的,也不问怎么回事。
让她走她就走,不让她走,她就站这儿,总之不妨碍她脑子里想杨三林,想今儿这一出她明明清楚,却怎么也弄不清楚的事实。
她知道杨三林的裁缝铺赚钱,但赚那么仨瓜俩枣,实在是没几个钱。
也就勉强能养活杨家三口,不对,是四口,还有个唐心。
可她就是个姑娘家,锅里连米都不用加,多加瓢水就够了。
家里顶顶费钱的是杨成材。
其实杨成材也没多少药培着,顶多是吃得比旁人精细些,不费多少钱。
这点儿进项,再怎么盘算,也没多少,是几时入了朱珏的眼的?
他怎么就为了这么间裁缝铺子,硬生生把个大活人给弄死了?
孙氏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