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六十七章
孙氏甚至站到杨三林的角度,把这桩人命案子复推。
杨三林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底下的针钱活比她一个女人还好,这是裁缝的基本功。
这没什么可炫耀的,毕竟杨三林已经有些年头不自己动手缝了,而且这几乎是个秘密。
裁缝最重要的不是会做针线活,而是会看人裁衣。
按说量体裁衣,是个人都会,但杨三林的本事和别人不一样,哪怕同样的身材,他做出来的衣裳也不一样,硬是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衣裳穿出去就比旁人好看。
杨三林年轻的时候挺有志气的,但因为生了杨成材这个病秧子,且夫妻二人后来一直没孩子,他就显出老态来。
虽不至于成天唉声叹气,但后背明显佝偻了。
如果朱珏到他跟前直接跟他说:你麻溜滚蛋,把这裁缝铺子给我。
孙氏想,杨三林或许会生气,但他皱眉枯坐一夜,抽一夜的烟,第二天还是会给朱珏一个满意的答复:成。
可那天,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便是不同意,他也不是会侮辱人的人。
所以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到了让人打死的地步。
唐心不是孙氏,就算死的是买她,养她,算是救了她的公公杨三林,她也没那么多错综复杂的愁绪和悔恨。
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如今朱珏偿命,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她没功夫再去想别的。
愤怨?没用。
不依不饶?
那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把朱家老小都杀了?
她这会儿疑惑的望着祁三和他身边的……男人。
那男人身高体健,生得居然还不错。
瞧着孔武有力,居然不显得豪强粗蛮。
唐心已经看到他是被吴世荣恭恭敬敬送出来的,俩人在公堂后头还说了好半天的话。
虽不清楚他二人说了什么,但看吴世荣的神情和面目,就猜着这男人的地位一定挺高。
原先还猜着他或许是朱珏身后的靠山,但他又跟祁三站在一处。
那就不是。
唐心来不及多琢磨,祁三已经笑着向唐心恭喜:“恭喜唐娘子大仇得报。”
唐心其实心里并不是多舒服。
也许她们杨家的事,落在世人眼里就是个故事,锣鼓敲响,有人以生命结束而打开了这故事的开局,于是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热闹,礼物便是一汪泪眼和脸上的同情。
原以为是个悲剧,毕竟一瞬间男人都没了,只剩两个无力自保的女人。
也许不了了之便是落幕,故事没有起伏波折,便失去了诸多看点。
不成想到最后居然起承转合,还能看到一个大快人心的“恶有恶报”的结局,于是世人在意料之外便更加的心满意足。
但对于唐心来说,生活、现状,并没有什么不同,艰难的仍旧艰难,茫然的未来仍旧茫然。
她却不好挑剔看客的同情,还得打起精神道:“多承祁三哥援手。”
祁三笑着道:“我也没做什么,还不都是十七哥的功劳。”
唐心的视线不自禁的就溜到他身旁男人的脸上:“不知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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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没来。
没来就没来吧,毕竟他身份不一样,有祁三做他喉舌,且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他露不露面真的不那么重要。
也或许他真的像祁三说的那样,一直伤重,这会儿还没爬起来。
只不知这人又是谁?
祁三话没落地呢,便被唐心这话惊得“略”一声,整个囫囵便咽了下去。
他一脸诧异,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人。
刚要说话,却从那人眼里察觉到了什么,祁三也就管住了自己的嘴。
那男人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朝着唐心拱手道:“我姓白,白鹤章。”
他一说姓白,唐心便蹙起了眉,很自然的想,他和白鹤鸣是什么关系?
兄弟?
白鹤鸣不说他就老哥儿一个吗?
这白鹤章又是谁?
白鹤章温温和和的道:“我在家排行十六,是子扬的堂兄。听说他在青阳镇惹了是非,家里长辈不放心,故此派我来照管。”
这“是非”和唐心有直接关系,想必白鹤章全知道了。
唐心一时不好说什么,只能回了一个“哦”字。
本来觉得他还算顺眼,立时就觉得他和白鹤鸣是“大哥别说二哥”,同是一丘之貉,没什么分别。
祁三脑子多快,立刻道:“是啊是啊,十七哥不方便,要养伤嘛,十六哥就接了十七哥的差事,你公公这事,他没少跟着跑前跑后。
要不是十六哥,这案子哪儿能审得这么快?要不是十六哥坐镇,这案子也不可能结得这么痛快。”
祁三这话不算夸张。
唐心虽不懂审案的细致流程,但也知道,要是县衙里没人,这案子不可能审得这么利落。
她是个知恩报恩的人,恨白鹤鸣怎么恨都行,恨不着眼前的白鹤章。
哪怕他是来替白鹤鸣擦屁股的,此时也得真心实意的说声谢。
当下恭恭敬敬的敛衽行了一礼道:“多谢白公子。”
她的动作很标准,尽管衣裳寒简,但这一瞬间,她所做出来的动作,她周身的气质,都与她的身份极其不相匹配。
白鹤章道:“唐娘子客气了,白某受之有愧。此间事了,我很快就会带十七弟回京,不知唐娘子可还有什么要求?”
唐心摇头。
权当两讫了吧。
她态度鲜明的表明了自己的心思,道:“我没要求,如果非说有,还请白公子好好管束令弟,别让他食言而肥。”
“哦?他是向唐娘子许过诺?”
唐心道:“是啊,自此永不相见。”
白鹤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古怪起来。
唐心才不管他怎么想,又道:“知道二位忙,但为表谢意,还是想请两位吃顿饭。”
他们再急着走,饭总是要吃的吧?
祁三一脸的兴奋:“行啊,唐娘子不吝啬,我可就放开了点了啊。”
那模样分明是没吃过好东西,一下子有人请了,便恨不得吃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唐心微笑。
点吧,随便点,就算是花上百十两银子她也认。
白鹤章却道:“心意领了,但不必劳师动众,若唐娘子方便,一顿家常便饭足矣。”
祁三一拍大腿:“对啊,十六哥,你不知道吧,唐娘子自己开了个面摊儿,做的面简直是一绝,我敢说,你尝过之后绝对敢说再没有比她手艺更好的了。”
白鹤章眼里闪过笑意,是那种“我才不信你吹的这牛皮,但我愿意给唐娘子一个面子”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尊重和体贴。
他温温和和的道:“不知唐娘子可方便?”
…………………………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方便也得方便。
唐心没想回青阳镇,那也太麻烦了。
兴师动众,更惹人说是非。
恰巧白鹤章也是这个意思,两人倒是一拍即合。
就在孙氏住的客栈,唐心借用了店家的厨房,亲自和面、打卤,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便做了四碗香喷喷的面条。
祁三用托盘将白鹤章和他的那两碗端到客房,剩下的两碗是唐心和孙氏的。
白鹤章一直站在二楼客栈的窗边。
窗子半开,从楼上望下去,堪堪能看清厨房里的一切。唐心在厨房里劳作的身影,自然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祁三把面放到桌上,道:“十六哥,面好了,吃吧。”
又看看窗下,问:“有什么好看的?十六哥是怕那小娘子在面里下毒?
你如今可是帮了她大忙,要不是十六哥,她公公的冤情几时才能得以昭雪?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你?”
白鹤鸣不屑的嗤笑一声,所答非所问:“她没说别的?”
“……”祁三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讪笑一声道:“什么别的?”
白鹤章转身,不悦的瞥了他一眼。
祁三假装没看见,低头把筷子搁到碗沿,道:“十六哥,不是你说的十七哥正在养伤?
唐娘子已经请你代为转达谢意了。何况,那谢字是咬着牙说的……
本来也是,这事儿虽不是十七哥惹出来的,但那什么,好歹也夹着一条人命呢,也是十七哥该赎的罪……”
白鹤章本来沉着一张脸,听这话反倒露出个笑意,问祁三:“这么说,我倒成了个干干净净的好人,白得了这谢意呗?”
祁三嗫喏了一瞬,想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这是实情好吧?
他也不知道该向着谁说话。
白鹤章捏起筷子,捧起碗。
祁三以为他会把碗摔个粉碎呢,没想到他只是盯着那面上的热汽看了一会儿,三两筷子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净。
连汤都喝光了。
祁三一见就放心了,捏起筷子刚端起碗,就见白鹤章手一伸,他的碗就落到了白鹤章手里。
祁三捏着筷子发愣:“十……”
“你去跟唐娘子说,一碗面不够,有多的再来两碗。”
祁三搁了筷子,道:“啊?哦!好。”
其实唐心和面的时候就考虑到白鹤章和祁三的饭量了。
说是一碗面,可盛得满满当当,一碗相当于寻常两三碗的量。
这都不够吃?
祁三昧着心眼子道:啊,可不不够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