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
晚来风徐
第六十八章
行吧,男人饭量大,既说请人吃饭,哪儿有不让人吃饱的道理?
唐心搁了筷子起身,十分歉疚的对祁三道:“是我考虑不周,劳烦你让白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做。”
祁三陪笑:“好说,好说。”
他眼珠在唐心那碗面上一掠,道:“十六哥还饿着呢,唐娘子这碗也没动,我先端给他去。”
唐心一拦:“哎……”
说是没动,可她已经挑了一小箸了啊。
人家是贵公子,好意思让他吃她的剩饭?
也太不尊重了。
再说了,这样的行径,对于陌生男女来说着实尴尬好吗?
可惜祁三快手快脚,捧着那碗面就出了门,唐心撵着脚步出门,哪儿还有祁三的身影?
孙氏看了看自己的碗:她这碗着实是一丁点儿都没动。
她往唐心面前一推,道:“你吃吧,我不饿。”
唐心哭笑不得的道:“不用了,娘,我再去做两碗,马上就得,您先吃。”
…………………………
唐心和面的功夫,白鹤章倚在门口问:“你和十七弟怎么回事?”
唐心冷丁吓一跳,擀面杖差点儿脱手,她回头望了一回白鹤章,低头重新擀面,道:“你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吗?还能不清楚?”
“事儿是清楚,他怎么想的我也清楚,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我就不清楚了。”
唐心又看了他一眼,嘲弄的笑了一声,道:“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不上,也正好免了你们误以为我居心叵测。”
白鹤章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我自认还瞧得出来。十七弟倒是诚心诚意的求娶,只要他愿意,也论不上高攀不高攀。”
诚心诚意?
这话说得真是讽刺。
不过也对,对他们这种惯常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肯说个“娶”字就已经是足够大的诚心诚意了。
唐心开始切面,一时只听见刀剁到面板上连续的嗒嗒嗒的声音。
白鹤章目光灼灼,她不开口,他也沉默,竟是不得个答案不罢休的意思。
唐心道:“我不愿意。”
白鹤章语气里带了点儿不可置信,问:“你不愿意?可是瞧不上十七弟?”
唐心略带嘲讽的道:“不敢。”
不光是世人觉得是她不配,她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她何德何能,敢说瞧不上白鹤鸣?
白鹤章倒笑了,道:“那我就不大明白了……十七弟脾气确实有点儿急,但他不是坏人。可能,他做事有些粗暴,但处长了你就知道,他不是不懂道理的浑蛋。”
唐心嗤笑一声,道:“呵,不是坏人我就该嫁?”
白鹤章一噎:“……”
他的话好像挺有道理,但唐心这话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嫁娶之事,于她这样的寡妇而言,好像的确可以由着她自己选择嫁或是不嫁。
唐心淡漠的擀着面条,道:“不管世人怎么看我,我觉得我自己值得被珍重对待,所以我不想委屈自己。”
白鹤章不得不承认,唐心所受的委屈,是白鹤鸣给的。
他犹豫了下,道:“十七弟……只是行事方式不合时宜,其实他应该还是喜欢你的。你就不怕错过十七弟,再也嫁不到好男人?”
呵,这话唐心不赞同。
如果白鹤鸣真的“喜欢”她,那这样的“喜欢”她承受不来。
喜欢一个女人就是坏了她的身子和名节,让她活在世人的指斥和轻视中,生死由她,那他还是别“喜欢”她吧。
再则,他喜欢的只是一个“漂亮女人”,不是特指她唐心。
所以就算错过了,就算他真的是个好男人,于她而言什么都不是,有什么怕不怕的?
………………………………
唐心很快重新做了一碗面条,盛好了,放到托盘里,对白鹤章道:“我给您送上去。”
“不用。”白鹤章接过碗,随便找了个地儿,用筷子将面和卤料搅匀。
唐心安静的站在一边,近乎无声的收拾着面板。
她动作很是娴熟,不知做过多少次,是以她动作灵巧,神情却有些呆板到木讷,仿佛牵线木偶一样,每做一个动作,压根不需要思索。
白鹤章盯着她的侧影看,忽然问:“是不是只要做错了事,就再不会被原谅?”
这话问得,真是高抬她了。
唐心手顿了顿,嘲弄的笑了笑。
只有地位相等的人,才有资格说“不原谅”,否则像她这样,原谅不原谅的,不过是句空话。
她道:“要是不原谅,你也好,十七爷也好,就再不会见着我了。”
她再卑微,也是有脾气的,真要不原谅,哪怕拼掉自己的小命,也不会和他们兄弟见面,更不会再说一句话。
唐心转身朝白鹤章屈膝一福,道:“您慢用,我也该和我婆婆回家了,就此辞行。”
永别再见。
白鹤章没说话。
唐心也没耽搁,很快出门。
白鹤章手里的筷子一松。
面条劲道,那筷子稳稳的插在中间,居然也没倒。
再美味的东西,吃多了也腻得慌,何况白鹤章已经吃了两碗,这一碗,他实在是吃不下了。
…………………………
唐心扶着孙氏出了客栈,祁三追出来。
他对唐心道:“十六哥惦记着十七哥,这就走了,他让我代为向唐娘子表达谢意。说唐娘子的手艺当真是天下一绝,埋没在青阳镇怪可惜了儿的。”
这话也就说说,唐心不会当真。
祁三又拿过一个荷包,递给唐心道:“唐娘子,有些话我不转述你也明白,总之十六哥也是好意。
人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银子过不去,你说呢?
有了银子,你将养好身子也好,奉养杨大娘也罢,哪怕开个稍微过得去的面馆儿呢,也强于你在门口那露天的棚子里受罪。”
荷包瘪瘪的,不像是装满了碎银子。
但白鹤章又不是小气的人,里头应该是银票。
唐心不怀疑他的“真心”和“好心”,也不想表现什么骨气和气节。
还是那句话,人穷困又微贱到她这个地步,是没资格谈这些的。
连圣人都说“仓禀实而知礼节”,她离这步差得可还挺远呢。
吃过了亏她就懂得了,无谓的意气之争损伤不到旁人分毫,只会让自己更疼更痛。
唐心看一眼孙氏。
孙氏人仍旧有些凄怆,却读懂了唐心的意思,她道:“拿着吧,这小哥说得在理。”
唐心垂眸道:“是。”
既然答应了,就没矫情,伸手接过荷包,谢过祁三。
祁三忙摆手,道:“你要谢就谢我十七哥哈。”
见唐心望过来,黑漆漆的眼神里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祁三忙嘿嘿笑着解释:“这事儿吧,虽说是十六哥的功劳,但说来说去,没有十七哥,你们俩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嘛!
所以说到底……那什么,我也还忙,回见啊杨大娘,唐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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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后院的佛堂里,香烟缭绕。
一个略显丰腴的妇人终于停止了低声颂祷。
大抵是跪的时间有些长,她站起身时,肥硕的身子微微有些踉跄。她伸手扶住了香案,这才站稳。
佛堂里灯光晦暗,因为没风,即使豆大的煤油灯也一直稳稳当当的燃着,照到四壁墙上,是一团一团昏黄又温暖的光。
中年妇人手里缠着佛珠,她默默的站了一会儿,这才理了理鬓角,起身出了佛堂。
一个大丫鬟模样的人走过来回道:“太太,朱总管回来了。”
“怎么说?”
“说是老爷,已经收监、定罪。”
“这么快?”中年妇人喃喃的问:“银子呢,可送到了?”
“说是,有京城白家的人盯着,不敢收。”
“京城白家,呵。”沉默了好一会儿,中年妇人才呵笑了两声,可身子明显歪了一歪。
丫鬟忙伸手扶住:“太太,现下该怎么办哪?”
“怎么办?能怎么办?我让你把丁香唤来,她可来了?”
“来了,得亏我去得早,到时她正打骂小丫头子,说是丢了什么耳坠子。哼,我看她是要挟带私逃。”
这中年妇人就是朱珏的妻子马氏。
人人都传她厉害,但正眼打量,也不过就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并不比别的妇人就更显凶狠和乖张。
但丁香是相当怵她的,见她进来,整个人都微微颤栗了一下。
却很快浮起笑,走过来殷勤的扶住马氏的另一条手臂,陪笑道:“这半夜三更的,太太唤奴婢什么事?要是不打紧,明儿一早再说也不迟啊。
太太本来睡眠就不好,要是被琐事缠住了,明儿早起又要头疼了。”
那传话的丫鬟白了丁香一眼,甩话给她听:“不是你们这些人妖妖乔乔的让太太烦心,太太为什么会头疼?”
丁香讪讪的扶着马氏坐下,道:“太太,这可冤枉死奴婢了,我年纪老大,不过是仗着服侍老爷是个熟手,所以老爷多唤奴婢几回,其余的,奴婢哪儿当得起。”
马氏瞪了那丫鬟一眼,意思是“别多嘴”。
那丫鬟没办法,只能狠瞪一眼丁香。
丁香却没把马氏的“偏袒”当成好事,她有些胆怯的问:“太太,您叫奴婢什么事儿啊?”
马氏让人摆了茶点,又示意丁香:“你也坐,我叫你来,不过是说几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