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辣俏娘子》/晚来风徐
第六十九章
丁香在小杌子上坐了,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马氏道:“老爷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丁香:“……”半天才从牙缝里嘶了一声,道:“是啊。”
马氏看着她笑了笑,道:“你要是不知道,又心虚什么呢?”
丁香一下子就从杌子弹起来,叫道:“太太,奴婢冤枉啊。”
马氏懒得再和她废话,只道:“冤枉不冤枉,你和我说不着,现放着是你那好兄弟把老爷牵扯出来的,你让我怎么信你是清白的?
你那兄弟一向不是个好东西,不过是仗着你在外头作威作福。素日里打几两银子的秋风,我不挑,可他打着老爷的旗号在外头杀人放火,欺男霸女,你让我怎么忍?”
丁香忍不住跪下去,哭泣着道:“太太,您也说那是外头。
奴婢打从八岁上头就卖身进了府,还没锅台高呢就服侍老爷和太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奴婢不敢说自己是朱家人,可我一直拿朱家当家啊。外头的事,我一个内宅的丫鬟如何得知?”
马氏直愣愣的瞪着她,满眼的嘲讽,道:“隔个三五天,你那兄弟必找由头进府一趟,开门、传话的便是丫头篆儿,你真当我一无所知?
说什么内外?只怕朱家就是个到处漏洞的筛子,也不知道让你漏出去多少了。”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冤枉。太太,奴婢不敢瞒,的确是给了我那兄弟几回银子,可再多的真的没有了。”
马氏摇摇头,道:“丁香,老爷如今是回不来的了,再没有靠山。你要怨,只怨你自己命不好。”
“我……”
马氏道:“你们私底下都说我狠,但我没伤过你们的命,顶多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肯喝避子汤,我让丫头多灌两碗。你是头一个……”
马氏一挥手,叫了两个肥硕力大的婆子过来,道:“把她拖下去吧,给她找根粗麻绳……完事了多给冯家几两银子,就说这丁香是个知耻知辱的,已经殉了老爷。”
这是要把丁香吊死。
丁香急得大张五指,尖声道:“太太,太太,您听我说啊,听我说啊。”
马氏不想听。
都这时候了,吊死丁香,也不过是马氏的一点儿小心思。
谁让是冯三害了老爷?
不过是让她去地下服侍老爷,还没让冯家一家子都去死呢。
她不冤。有什么可狡辩的?
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拽住丁香,任凭她挣扎,就是挣不动。
丁香只能嘶声道:“太太,要救老爷,还得指望着奴婢那个不成器的兄弟呢。”
马氏冷冷的瞅着她问:“救?怎么救?”
真是说大话不怕风闪了舌头。
两个婆子不免看向马氏,见她没什么表示,手下便略松了松。
丁香往前膝行两步道:“让我那兄弟,翻,翻供。”
呵呵,真是想得美。
这事儿既然白家有人插手,就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做出翻供这样的事来。
马氏不置一词,只漠然的盯着丁香,眼里直白的写着两个字:“蠢货。”
丁香也是病急乱投医,她是真不想死。
要是和冯家比,她宁可一辈子没前程,也愿意老死在朱家。
可是和死相比,她宁愿回冯家。
真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丁香咬牙道:“太太要是信奴婢,就让奴婢见见老爷。”
朱珏判虽判了,却并不是斩立决,总要有个复核的过程。何况如今是大年底的,没有个年前就着急忙慌便砍头的道理。
见是肯定能见的。只是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氏不吭声。
丁香见马氏不允,不免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那让我见见我兄弟。实在不行,我让他出头认了,就说是他打死的那杨家死鬼。”
马氏紧蹙的眉忽然就散开了,她受丁香的启发,竟若有所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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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坐在躺椅上,一边悠闲的晃着两条长腿,一边问祁三:“都收拾好了?”
“十七哥,您都问了三遍了,一共也没多少东西,我要是收拾不好,还能做点儿啥?”
白鹤鸣唔了一声,言语间有些怅然的道:“就没落下点儿别的?”
祁三好笑的道:“能有什么落的?您要是不放心,要不您自己再瞅瞅?”
白鹤鸣不悦的道:“滚。我是说,这回在这里盘桓这么长时间,回京好歹带点儿特产什么的吧。”
“呃。”祁三道:“我都备下了。”
“……”白鹤鸣好像更不满意了。
祁三摸了摸后脑勺,也是又气又笑,他在原地踌躇了一瞬,硬着头皮,“建议”道:“十七哥,咱明儿就回京城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来不来这小破县城。好歹您和那唐娘子相交一场,是吧?临了临了,总得说一声儿?”
“说什么?”白鹤鸣翻了翻眼皮。
祁三一看,得,这是感兴趣呗。
他挖空心思的道:“也没,没什么,权当,道个别呗。”
白鹤鸣没说话,屋里只听见藤椅咯吱咯吱的声音。
祁三得不到回应,以为就这样了,正想退下去,白鹤鸣又道:“拿我腰牌,备匹快马。”
“建议”是建议,但他这时候还要出城门,祁三又犯难了:“十七哥,我没说现在……”
白鹤鸣瞅都不瞅他,道:“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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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觉得孙氏不大对劲儿,这都两天了,怎么这么少言寡语的?
她把孙氏扶到东屋炕上,替她脱了鞋,问:“娘,您怎么了?要是心里不舒服,您就骂我几句。”
孙氏惨然笑了下,却那么无力。她有些虚浮的道:“唐心哪,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说你公爹,多老实的人啊,别说从来不和人结怨,那是别人打到他脸上,他也只会受着,不会还手的人哪。你说他怎么就,怎么就让人活生生的……”
唐心沉默。
杨三林越是个老实人,越证明朱珏有多可恶。
孙氏抹着眼眶,道:“我这白天想,晚上想,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要是朱珏要那裁缝铺子,你公爹一定会给的。
这里虽好,又不是根,不是家,实在混不下去,大不了拖家带口,再寻个地儿就是了。
他就不是那犟脾气的人……”
唐心安慰道:“娘,事儿都过去了,咱不想了成吗?这仇,已经报了。”
孙氏摇头,喃喃道:“你不懂,你不懂……”
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唐心不是不懂,只不过现在这情况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当然懂孙氏的心思,她一辈子的指望全在丈夫和儿子身上,她是什么都能舍,唯独不愿意舍掉他们爷俩命的女人啊。
可这世道,从来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能舍掉什么,就能换你想留得的。
孙氏闷入愁肠,歪在炕上发愁,唐心则出去收拾家里家外。
她有几天没回来,不说和邻居的人情往来,面摊儿的事也得给陈良送个信儿,就说她在牢里用过的被褥都得重新拆洗。
一直忙到天黑,听着门外有动静。
唐心的眼都要立起来了,一把抄起手边的剪子,问:“谁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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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周嘉陵。
唐心已经听说了孙氏拜托他去县衙替自己奔走的事了。
她对周嘉陵心怀谢意,可是谢过左邻右舍任何一家人,就是没提他。
她时刻记着她向周大娘许过的承诺。
为了让他死心,最好连面都不见。
如果不能不见,那也别说话了吧。
周嘉陵比唐心还要不自在,他局促的道:“我是看见,院里有灯光,所以过来看看杨大娘。”
原来她已经回来了啊。
周嘉陵是故意的。
唐心在青阳镇也算是个“人物”了,小小的寡妇,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不说把青阳镇的天都捅破了,可是把个朱老爷都给弄到了狱里,人人对她都有几分忌惮。
她一回来,周嘉陵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过是打着看“杨大娘”的幌子罢了。
唐心装糊涂,垂眸一瞬,随即没事人儿似的道:“多承惦记,我婆婆没事。”
周嘉陵没话找话:“哦,你,你也,还好?”
“是啊。”唐心道:“我挺好的。”
唐心似乎什么招都接了,可又什么招都给推了回去。
她的态度看似和从前一样的热情,但却又似乎比从前都冷漠。
也就是说,她的话没有任何余地,完全引不出任何别的话头,让周嘉陵好续下去。
周嘉陵是说不出来的悲哀,但这份悲哀,又分明只有他一个人承受,唐心这么快就迅速的脱开来,好像和他的那场定亲,不过是一粒灰尘,北风一吹早就烟消云散。
他喃喃道:“那就……好。这回的官司,结的,挺顺利。”
“嗯,白鹤鸣帮了个小忙。”
周嘉陵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昏昧的灵台仿佛一下子被明亮的金光刺伤。
原来……如此。
怪不得。
也难怪。
呵,他还担心她的人身安危,其实不过是一场笑话。
有白鹤鸣,什么样的官司结不了?
他纯粹是杞人忧天。
唐心利落的道:“还没向你道谢呢,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出来的这么利索。”
周嘉陵不是傻子,他虽使尽了全力,但能有什么样的效果,他岂会不知?
这谢,他受之有愧。
唐心却已经又道:“天不早了,周秀才还是早些回去吧,要不然只怕周大娘也不安心。”